之二
他是從一片黑暗中甦醒的
睜開眼的剎那,他只能清楚感覺到一件事
------自己活著
即便四周寂靜得讓他不禁想,所謂的活著,或許不過是自己一場錯覺
然而,在一呼一吸間,氣息在經脈間穿梭的感覺
血液在體內汨汨流動的聲響
規律的心跳從左胸口散發出的熱度
輕輕闔起復又睜開的雙眼;可以隨心而動的四肢
腦裡每一個訊號,都能準確的傳達到該接收的地方
他的確是活著
卻又彷彿從這一秒才開始活著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又為什麼會來到這片荒原?
為什麼會昏迷?為什麼身旁一個人也沒有?
不過,想這些問題或許都稍嫌遠了
因為他連自己是誰,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都無能回答
一個又一個彷彿無解的謎在他腦海裡盤旋
然後盡數歸於虛空的黑暗中
即便他努力試圖回想,卻是什麼也尋不著、看不見
骨子裡一點一點蔓生出難以填補的空虛,將他緊緊包裏住
他知道,自己一定遺失了什麼
遺失了……,比現在在胸膛裡鼓盪的這聲心跳,還要來得重要的事物
心底極欲被填補的渴求宛如生命的本能,驅使他邁開腳步
一足,一印
他開始追尋
他一個人走過很多地方
然而人們在他身旁來來去去,卻始終,尋不得一絲熟悉與牽連
也不知道為什麼,唯有在閒來無事登上高峰,將山川百岳盡收眼底時
他才能感覺到一絲的安定和滿足
只不過,他依舊能感覺到,那並非他想要的答案
望著綿延無盡的江山,他常常疑惑著
究竟是自己遺忘了世界,還是世界遺忘了自己
這條路的盡頭,還能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他又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踏上那片土地
直到,他聽見那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開始敲碎腦海中的黑暗,來到他身旁
終於,他似乎看見了盡頭的輪廓
*** *** ***
「客倌,您要來點什麼?」
耳邊高亢又有活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恍然間,他想起自己為打聽那閱先生的消息,已來到了宕炎血海裡最熱鬧的一間客棧
「我們這什麼好酒好菜都有,像是白銀如意、鳳尾群翅、芙蓉魚骨、烤羊腿……」
他輕瞥一眼掛在壁上琳瑯滿目的菜單,最後目光卻是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給我清蒸豆腐」
「嗯…客倌,這…清蒸豆腐滋味普通,如果您要清淡點的菜,我們還有……」
「我要清蒸豆腐」
淡淡的語氣打斷了小二再次推薦菜單的機會,不容一絲拒絕的空間
「是,是,馬上幫您送上」忽感一陣威壓襲身,小二識相的收起說辭,忙不迭地快步離去
「清蒸豆腐……」輕喃著方才一眼望去竟有些熟悉的菜名
他已是習慣性的想,定是與那人有關
自在田間聽見那人的聲音後,他越來越容易見到似識非識的場景
每每心頭湧上一股陌生的熟悉,腦海便會流竄出那人的聲音或一些畫面
從一開始會伴隨腦門的抽痛,到後來,疼痛也漸漸不再出現
一次次片段的相會,他竟似習慣了那人若有似無,彷彿陪伴在身旁的感覺
「來,客倌您的清蒸豆腐」
漆黑的瓷盤上盛著一塊方正白皙的豆腐
沒有什麼佐料,但蒸騰的熱氣卻帶有黃豆清香,純粹而淡然
細細感受著縈繞於鼻間的味道,他想,自己肯定嚐過這道菜
『豆腐看似寡淡單調,但若細加烹調,卻是別具風味,不遜於任何一道佳餚』
『最重要的,便要看能否提出豆腐本質的味道』
『遠庖廚啊……臣可從不認為自己是君子呢』
那人的聲音,在朦朧的視線中,似是從對面的位置上傳來
他彷彿看見一人,半闔著眼眸似帶著一絲狡詐,嘴角泛起一抹清麗的淺笑
拿起筷子,他輕輕夾起吹彈可破的豆腐,毫不猶豫的送入口中
『小心燙』
來得太晚的提醒,讓入口即化的豆腐,在舌尖上滾燙的翻騰著
好不容易嚥了下去,舌頭卻半晌沒了知覺
然而,聽到那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慌,他雖然知道那不是對現在的自己所說,卻還是讓他感到一絲歡欣
歡欣著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對坐的位置仍舊是空盪盪的,但他卻能感受到一個無奈的笑意
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他攔下走過身旁的小二
「請問,你可知沉域有個閱先生?」
「客倌您不是本地人吧,閱先生的名字在沉域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自己偏偏遇上不知道的那個,他心想
「那他叫什麼名字?」
「這麼些年來,全沉域也只閱先生一人姓閱,他姓閱名天機,因那彷彿能閱盡天機的智謀,所以另有一眼蒼穹的雅稱」
那閱先生像是他最崇敬的人一般,小二非常興奮的說著
「不過如今大家因為尊敬,都只喚一聲閱先生」
「啊,恰巧,這幾日城裡最有名的說書先生在我們這說書,正說到閱先生的故事呢,客倌不妨聽聽」
小二指了指客棧大廳中央一個台子
坐在二樓近角落靠窗的他,才發現大廳上已坐滿了人
「客倌若無事的話,小的就先下去了」
他點了點頭,只見小二似也想聽那說書先生的故事般,迅速的走下樓去
『臣的名字裡雖有天機二字,但,又豈真能掐指一算便算盡天機』
『許多事,是情報與經驗……』
『臣所為者,不過盡人事;天意,終是難違』
『然,為償吾皇之願,即便背盡天意,臣也願一試』
「閱…天機……閱天機……」
他珍惜的反覆喚著終於得來的名字
不需要再多的證據,心底的感覺就是告訴他
腦海中的那人就是閱天機,閱天機就是那人
那人堅定而篤實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他卻不似剛才一樣感到歡欣
背盡天意的代價,該是多大
又是誰,值得起那人這般承諾?
已經好多次了,總是聽見那人以臣自稱
若他是臣,那自己,在這之中又該是什麼身份?
答案呼之欲出,但又似乎毫無頭緒
即便他真的知道答案,此時卻也不知該從何信起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把五十年興亡看飽;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
「這話說到沉域第一智者,時人稱一眼蒼穹閱天機的閱先生……」
大廳中已傳來那說書先生的聲音,整個客棧都安靜了下了,連他在二樓,也能聽清那說書先生的聲音
他暫時放下手中的筷子,側首望向下方的台子
台上已站著一個人
那人有些年紀,瘦長的身形,身著極為普通的藏青色袍子,聲音沉穩溫潤,話語中極富情感
只聽那人又繼續說到
「閱先生天生根骨不佳,練武難有成效,在武力至上的沉域,閱先生幼時曾被認為是無能的殘缺者」
「然老天似是要彌補這缺憾,閱先生自幼便能一目十行,且其天資聰穎,領悟力極強,再加上閱先生從不輕易屈服的性格」
「二十多歲時,他便敗盡當時沉域各方智者,自此而始,寫下了無數的傳奇」
「閱先生用自己的能力,證明了屬於自己的價值。也因他深刻明白讀書的重要性,所以在尚武的沉域推行書院的普及,積極培養各方人才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台下似有些騷動,說書先生話語方盡,便聽有人說道
「唉,這段早就說過了,今天不是要聽這個」
旁邊似有附和之聲
那說書先生受了質疑倒依然氣定神閒,依舊不急不徐地說道
「客倌別急,這故事總要有個前因後果,先起個頭,這也才好說下去」
看台下復又安靜下來,說書先生續道
「閱先生不僅智謀出眾,人也長得俊逸非常,可稱得上是才貌兩雙全」
「閱先生總穿著一身白袍,行於塵世,卻從不為紅塵所染;見過閱先生的人都只覺他是天上仙人下凡,出塵之姿、風華絕代,凡人難以企及」
「各方條件皆臻完美的閱先生,自是各方女子爭相求嫁的對象,不僅沉域,當時,連中、迷、空三域都有人來向閱先生說媒。那些女子身份是一個比一個尊貴,容貌才德也皆是一時之選」
「然而,閱先生卻從未答應過任何一門親事,連個較親近的紅粉知己也沒有」
「自始至終,皆是孤身一人」
他一直在二樓認真的聽著,說書先生的每一句話,似都勾起他對那人的印象
但即使勾勒出五官,仍難以繪成一幅完整的圖像
他仍是……看不清那人的樣子……
不知為何,最後那句「孤身一人」,不過輕輕巧巧四個字,卻似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心上
讓他疼得,一時難以喘息
尚未理清這突如其來的情緒,他聽見樓下一片騷動
騷動中,傳來一人粗聲粗氣扯著嗓門說道
「閱先生這般人品,竟不曾娶親,也不曾上過什麼煙花之地,就我說,哈哈哈」笑意中,帶著嘲笑和不屑
「該不會……哈,有些什麼,隱疾之類的吧」
「大家說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說話人身旁一干同伴皆仰頭大笑
就在笑得正盡興時,坐著的椅子忽然全都迸裂四散,一群人來不及反應,全都摔跌在地
一桌好酒好菜,也全都傾倒在他們身上,一時被燙著、摔著的哀聲四起
只見每個人身上沾滿了酒漬、湯水、飯菜,個個灰頭土臉,說有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此時,一干人倒反成了整個客棧嘲笑的對象
「哼」
收起氣勁,他不悅的撇過了頭
大廳一片笑聲,他卻煩躁得一刻也不想再待
看到一邊笑著一邊走上來的小二
他招了招手,準備付錢離開,也順便要詢問那人的居處
「客倌,您不把故事聽完嗎?」
「不用了」
小二感受到他不善的語氣,便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這人的心情是跟外面的天氣在變嗎,這不,外面烏雲密佈像是要下大雨了,小二在心裡暗自說著
收下錢後,卻聽他緩聲問道
「再借問一事」
「客倌請說」
「他們說的閱天機,可有別居?」
「別居?這……」
小二歪頭閉眼想了想,回道
「我只聽說過閱先生在出仕前曾住在壺天草堂,客倌問這個做什麼呢?」
「我有事要尋他」
只見小二瞪大了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客倌您在說笑吧」
並不覺自己話語中有任何開玩笑的跡象,他疑惑的回道
「此話何意?」
小二依舊是滿臉不解的樣子
「閱先生幾十年前早就……」
窗外劈閃而過一道明亮的閃電,照亮了他的側臉
天際間,傳來一陣陣撼動天地的響雷,掩蓋了小二的話語
「您這是上哪尋他?」
轟隆-----轟隆-----轟隆-----
「你再說一遍」
*** *** ***
傾盆而下的大雨毫不留情沖刷著整片大地
人們紛紛尋了避雨之處,大道上被雨水濺起的水霧,掩蓋得模糊而冷清
整條道上,唯有一道突兀的紅影在大雨中,緩緩行走著
茫然的視線,望著雨霧繚繞的世界,前方一片白茫,他卻能清楚看見那人的身影
他走一步,那人就走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無論他多麼努力,都無法再拉近任何一寸
別走、別走
他想要大聲呼喊,最後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閱先生終其一生,都在等一個人」
「那人身份究竟是誰,有人說是他幼年時的青梅竹馬;有人說是當年征戰中域時認識的女子……但真正的答案,或許,只有閱先生自己知道了」
閱天機……閱天機……
謀…師……
喚出那陌生的稱呼,腦海中最後的黑暗全數散盡
紛沓而來的畫面和聲音,在他眼前破碎飄散
像是看了一齣有聲有色精采的好戲
只是……曲終了、人散了,誰還識得曾經
所以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他一聲聲問著
『魂皇』
一如既往,溫潤清雅的嗓音停下了一切的紛亂
『魂皇』
他漸漸看清那人的面容
『魂皇』
微微勾起的嘴角,是他不常見,卻最喜歡的弧度
不知何時拉近的距離,讓那人就近在他眼前
冰冷的雨水,澆不熄在心中焦灼的思念
他伸出手,輕描著那人的眉眼
就在他要撫上那人的面頰時,那人的身影卻越發淺淡,隨著大雨
墜落、消散
大道上,仍舊只有他,孤身一人
滴答、滴答、滴答
不同於暴雨擊打在萬物上的嘈雜
他的世界,彷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只聽得見一顆顆水珠,滴進水裡的輕響
乾淨、純粹,決然得不帶一絲情感
他想起,那是光陰從不為任何事物止息,涓滴而逝的聲音
原來,從頭至尾,自己,才是那個被時光遺忘的過客
耳邊,復又傳來那說書先生的話語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
「滾滾江水東逝,又淘盡了多少人的夢境」
如果,這便是盡頭
那他寧願……,這條路,他從未走過……
閉起眼的剎那,他只能清楚感覺到一件事
------那人,已經死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