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2.08 金钗|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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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1)

樓主發表於: 2020-02-08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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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8 金钗|行行

叶小钗有一头好看的白发，堪堪垂在肩头。他拿皮筋扎起来，衬得又是更纯粹了些，动人的白。
头次金少爷看他扎头发，入夜后浸着没开灯的暗，他从阁楼慢慢走下来。下头憋了泡尿，难受得紧。夜半朦胧，忽的发现叶小钗靠在扶手边，咬着皮圈托起了发，搁出白皙的脖颈。凉风从敞开的窗飘进来，刺得他一个激灵，想像模像样唤他声，字儿含在唇齿间，还是开不出音。别扭地，青涩地，又不想叫他声爹。他站在台阶上做贼似的看叶小钗绑完头发，等他走了才小心翼翼地踱进洗手间。
第二天他坐在餐桌上吃叶小钗做的玉米饼，味道平平，无功无过。但又忍不住想挑点刺，“真难吃”倒是说了出来，后头接着“你倒是学着点下厨”，中间的称呼又哽住了。昨夜的别扭突然浮了上来，像鼓在皮上的刺，拔出来又缩里头，来来回回吐不出东西。叶小钗抬眸看了他一眼，小小的淡漠的滋味，横生的勇气又没了。金少爷握着刀叉不看他，讪讪地将埋怨说了出来，没带称呼。
叶小钗是个哑子，在城郊的水电厂站岗，穿一身僵硬得可笑的安保服，晒得脸黝黑中透了红，像过分熟透的苹果。金少爷今头刚满十六，大学堂的方位同叶小钗顺路，便捎叶小钗的单车一道去了。他坐在后座，耷拉着腿，捏着叶小钗腰间灌风鼓起来的一点儿衣角——决计不能叫他发现，带着点青春年少的羞赧和置气。他偷偷掀开眼皮瞧着叶小钗的背影——他今日没穿那傻不拉几的制服，换了件深蓝的粗布大褂。天刚回暖，行了些里程，背上透着点点深色的汗渍，又掺了许多肥皂的香味。金少爷难得生出点捉摸不透的情绪，躲藏撒娇的意味。他侧脸贴到叶小钗的后背上，感到暖烘烘的体温和硬挺的布面。叶小钗身体一僵，空出手来往后他推他的肩颈。金少爷张口咬他的指尖，逼得他缩回手，又重新贴回去。叶小钗这遭倒是没再管他了。
挨到下午，总算放了课。叶小钗这时是不作下班的，金少爷只得自个儿走回去。乘电车穿过外滩，再走一段儿才能找到巷弄里的小楼。这楼原作典当铺的，后头倒闭了，被萧竹盈买下，寻着几个工匠全都粉过一遭，有点金阁小楼的意思。金少爷不晓得萧竹盈是如何与叶小钗分手的，他打小住在萧公馆，自是与竹盈亲密些。后来又发生了些事，萧竹盈死了，他才第一次见到叶小钗，总带着分离轴承的怨恨。他晓得叶小钗在闹地下革命。有次他大腿中了弹，瘸拐着步回来，也不出声，坐沙发上等约好的大夫。金少爷躲在门后看他满脸冷汗，唇给他咬得发白，归齐是有点心疼，但他不想承认。
又坐了一会，他觉得乏，却听门口风铃轻动，来者谈笑风雅。金少爷抬头一看，如他料想是身着洋服的素还真。他手中饱了几件课本，方知是刚教完学堂里的课。叶小钗跟在他后头应了几声，两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金少爷不大喜欢素还真，此人在大学任教，教德文和英文，但私下却是同叶小钗一道革命的同志。叶小钗几番为他出生入死，落下不少伤。两人也看到趴在茶几上功课的金少爷，叶小钗一愣，未招呼；素还真倒是笑道:“许久不见，这次又要管你借叶小钗一用了。”叶小钗闻言偏过头去，耳根微红。金少爷看在眼里，心底不大舒服，细品素还真语中字句，觉得有那么点别的意思。遂冷声道:“你找他做事，问他便好，何必打趣我。”
素还真怔愣，又道:“我赔个不是，不该这么讲。今晚定了家新开的法餐厅，在租界那边，你也一齐来罢。”
金少爷偷偷瞥了眼站在窗边的叶小钗，逆着光，他看不大清他的神情。心下壮了胆，便道:“那敢情好，走罢。”
素还真今日开了他的新车来，不久前刚过关的福特，漆刷得镫亮。金少爷难免少年心性，瞅了好几眼，归齐几分羡慕。素还真一边拉开车门，看他模样，笑道:“你若是欢喜这辆，等你成年了，便作贺礼给你开去。”叶小钗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他一下，素还真赶忙开口:“你父亲倘若不同意，我们改日再议。”
金少爷看他们亲密，心底不是滋味，车也不看了，爬上后座便甩上车门。
他同叶小钗坐在后座，隔了大抵半人身的距离。素还真从后视镜看他们，握着方向盘道:“头次请你吃饭，也不晓得饭菜合不合胃口。”金少爷道:“洋餐厅不就是吃咖啡、牛排那几样么？穷讲究。”素还真笑:“也分各国菜种，各式不同。”又朝叶小钗道:“你可欢喜煮鹰嘴豆？特地吩咐了主厨。”
叶小钗朝他比了几个手势，金少爷看不懂，扭过头嘀咕:“瞎比划甚么。”
素还真转头看他，眼底滑过一丝讶然，道:“你还没教他？”叶小钗摇摇头，又比划好几下。
金少爷一旁瞅得糊涂，忙问:“这是甚么意思。”
“清末时从美国传过来的手语，教堂里有洋教士会教授。”素还真道，“我与你父亲去过几次，交流倒是顺利不少。”他从镜里朝叶小钗笑:“本以为他会让你学了方便，倒是出乎意料。”
叶小钗皱了皱眉，飞快地比了手语。素还真看着，为金少爷作翻译:“他道你学业繁忙，莫为学这个浪费了时间。”金少爷不知如何作答，偏过头去，嘴角紧紧地抿着，心里叫自己别在乎。可那情绪挥之不去，缠绕在心上，影子似的丢不掉。素还真扭开车上的收音台，恰巧在放红极一时《天涯歌女》: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爱呀爱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
金少爷余光瞥着，叶小钗手肘撑着车窗，唇边浮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金少爷还在萧公馆时吃过许多次西餐。萧竹盈在洋行作行长的那些薪水供他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他时常同萧竹盈去听戏，坐在梨花木椅上打瞌睡，吊着脑袋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唇边便递来一块桃花酥。萧竹盈捏着折扇看着他，折扇末头写了个“钗”字。
刚来他身边时，金少爷逃过。叶小钗下班晚，他放课后回到家便拿钱去那些花街柳巷快活，请几位标致小姐，再同狐朋狗友抽几口水烟。叶小钗冷着脸寻他的时候已入半夜，他喝得上了头，看他一身粗布麻衣，只笑：“看看你，甚么寒酸样。”身边的朋友也笑，他愈发放肆，踉跄地从大堂走出来，站到叶小钗身前。他长得已经比他高些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吞吞地道：“怎么，想同我们一起玩么……”
他忘不了叶小钗那时的眼，映不出光似的，深得几乎要把他吸进去。他慢慢抬起手，想去扶他的肩，叶小钗用左手挡开他的动作，右手呼在他脸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金少爷左脸火辣辣的，不算疼，有微凉的液体缓缓落在唇边，他轻轻碰了碰，鼻子止不住的流血。
那夜他跟在叶小钗身后回家，街上没甚么人，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刚落秋，枯叶堆在路边，一团一团簇在一起，踩上去哗哗的响。到家时他不肯和叶小钗说话，脸肿起来，让他感到无能的丢脸。
后夜快要入睡，朦胧地察觉到阁楼的门被推开了。金少爷赶紧闭上眼，右脸埋进枕头。他感到叶小钗坐在他腿边的床沿，尔后左脸一阵清凉，中药香蕴在鼻尖。叶小钗用指腹轻轻地碰着他的脸颊，隔了一会儿，又拧起药盖起身。就在金少爷以为他走了时，叶小钗忽然捏住他搭在肚子上的手，一滴冰凉落在他的手背。
他憋着气，不敢袒露一点假睡的迹象，只感到难过。

素还真做东的地儿在黄浦江边隔儿的大百货楼，里头建了直升铁梯。金少爷第一次坐这玩意儿，很是兴奋。那餐厅在顶层，环着一块落地玻璃，能收尽上海半边的景色。他趴在上头好一会儿，找着了叶小钗上班的那个厂，回过头来道:“叶小钗，这不是你站岗的地方么！”
叶小钗正同素还真比着手语，闻言朝他所指地方一看，眯着眼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像得到甚么认可似的，心底窃喜许久许久。素还真点了三份牛排，装在镀了金边的瓷盘里，缀了些花花绿绿的蔬菜，他取了刀叉来吃，心中的芥蒂也消散了。
他同素还真说了些话，大抵是些平日生活安排，零碎的。叶小钗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脸偏向窗，手指一搭一搭地碰着桌面。
此时余霞还未落下，映着他平静的脸庞。总有几次金少爷忍不住去看他，发现他细碎银白的发丝，藏着小小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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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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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0-09-30 00:43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Re:02.08 【金少爷x叶小钗】行行

啊是民国时期的故事背景吗？太好了，两个人都还活着……楼主文笔细腻，把微妙的感情变化写的很好，这父子俩要解开心结恐怕要纠缠很久。
正剧里金少爷和叶小钗真的是很虐心的父子，两个人一样的别扭，叶小钗又有口难言，金少爷被欧阳家用鸦片控制成为杀手，早就扭曲了灵魂，在武林的腥风血雨里含恨而终，叶小钗一身绝世武功但是难以弥补金少爷亲情的缺口，就算后来有了长河南星又怎样呢，这两个把伤痛、柔情和热血深埋在心底的人终究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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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8 金钗|行行

Re:02.08 【金少爷x叶小钗】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