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04.05【枫樱剑龙】查无此人 F1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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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5【枫樱剑龙】查无此人 F1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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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樱剑龙】查无此人

-起-

初春夜寒，月色正浓。

拂樱拎着酒坛子造访寒光一舍时，枫岫正坐在晚枫亭内赏樱。

枫岫观赏的这株古樱，是寒光一舍内唯一的樱树，在还没有寒光一舍时就已经生长在那了。枫岫素喜枫，当年寒光一舍落成时，他羽扇一挥，就将满宅子的树木都换成了枫树，却独独留下了这株上了年岁的樱树，并在树下建了这座名字极为不搭的晚枫亭。

寒光一舍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就像花开花谢，悄然无声。亭内的小石桌旁，枫岫独自一人闲适而坐，羽扇轻摇，看着泠泠寒月下樱花凋零的眸光淡漠清冷。桌子上，紫砂茶具已置备妥当，只有两只茶杯，不多也不少，茶壶的盖子斜架着，壶里空荡荡的，连半滴茶水都没有，全然不像是用来待客的。

忽然，宁静的月海之下狂风四起，霎时樱华乱舞，樱香溢满了整个寒光一舍，转眼间，宅院内所有的枫树都化成了樱树，粉色的小花一朵接一朵在树梢头绽放开来，马上又随风飘入了无边的月夜之中。飞花狂岚中，拂樱身着一身樱色华裳吟着诗号踏月而至。如此排场装束，怎么看来的都该是个风雅的翩翩公子。哪知拂樱甫一落至地面，连招呼都不打，也不待主人邀请，就随随便便踏入亭中，一下就将挂在肩上的数大坛罗浮春甩到桌上，又扫了一眼桌上空寥寥的茶壶，狠砸了一下嘴，不满道：“切，吾就知来你这铁定喝不到茶水。”

枫岫闻声连头都没回，仍旧保持赏樱的姿势，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具，淡淡道：“好友不请自来，吾准备了杯子就不错了。”然后，他环顾了一眼亭外混在一起分不清真伪的满院樱色，微微侧过脸，可有可无地抱怨了一句：“好友每次来都这般大张旗鼓，影响到吾赏樱了。”

拂樱听了眉梢一挑，反是愉悦了起来，他笑着无辜道：“有吗？吾见好友独赏一株樱树过于寒酸，便换了这满宅子的夜樱供你一饱眼福。说来，你要谢吾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毫无挂碍地自顾自坐了下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宅子的主人。

枫岫也不在意，这才回过身正眼看向拂樱，毫无诚意地应了一句：“那还真要感谢好友盛情了。”

话音落后，两人皆不再说话，就这么隔着石桌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拂樱忽而不怀好意地粲然一笑，淡金色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他故作神秘地自怀中掏出了一份榜文，在枫岫面前缓缓展开，本就生动的眉目因着喜色而变得更为活灵活现了，他得意道：“这可是铁证。”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张来自儒门天下的寻人榜，上面栩栩如生地画着个飘然若仙的翩然道者，胸前挂着龙头玉，肩上背着绝世名锋，额前三撇标志性的刘海随性而飘逸，最后添上那黑水流转的点睛之眸更是使得画中人跃然纸上。

拂樱昂起下巴，眉飞色舞地宣布道：“吾就说嘛，儒门龙首肯定会按捺不住找道门先天和好的，哈哈，好友，这回你总该认输了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就是很久以前枫岫和拂樱两人闲来无聊时随口打的一个赌而已。他们都不是苦境的人，因为各自的原因而独自流落到苦境隐居了起来，虽是不涉苦境风波，却都又对苦境的形势格外关注，彼此结识后，日子实在过无聊了，就喜欢拿苦境的大小事作赌，并乐此不疲。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和道门先天剑子仙迹的关系是他们间大大小小的赌约中为期较长却仍未决出结果的胜负之局之一。

然而，拂樱这边摩拳擦掌，兴致高昂，枫岫却是对他口中的胜负丝毫不感兴趣。他伸手接过寻人榜，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桌面上，细细地用指腹描摹了一下，专注研究了一会，由衷赞叹道：“苦境人物绘画讲究以形写神、形神兼备，这行云流水描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说着，他抬起眸，笑着打趣道：“好友，你这次随手揭榜，可真是揭到了好东西，这可是儒门龙首的真迹，价值连城啊。”

拂樱冷哼了一声，露出一副不懂欣赏的样子，摆摆手嫌恶道：“吾不差那点钱，对文墨消遣不感兴趣，你别故意影响吾的好心情。”

“哦？那枫岫就感谢好友相赠了。”说着，枫岫就自主将榜文收入袖袋，复又看向拂樱，明知故问道：“那好友对什么感兴趣？”

拂樱抱着手，眉毛一挑，果断道：“当然是你吾之间的胜负了。当年蜀道行屠戮天章古圣阁，杀害桐文剑儒，引来儒门天下倾轧追捕，成为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和道门先天剑子仙迹相继入世的开端。你吾以此做赌，赌他二人此番涉世，会否终将背道而驰。当年你说，儒道先天分别身为儒门与道门的佼佼者，相遇相交是命运作弄，亦为利益使然。儒门素有染指苦境之心，而道门胸怀苍生，两人即便在性格兴趣上有互相交集的部分，然在世情纷扰下，终会互相排斥得只剩彼此互不相容的部分，终不过白首犹按剑。”

枫岫不紧不慢地接话道：“而你却说身处顶峰，何人不寂寞，人生难遇一知己，能明了彼此之人，无论最初的目的为何，隐世相处数百载的情感，怎会轻易因一朝入世而消灭殆尽。”

拂樱点点头，继续道：“当初他二人虽曾屡次分道扬镳，可在彼此心中皆是无可替代之人。当年嗜血者之乱过后，剑子道长可是暗中安排，耗费了不少心力要将疏楼龙宿拉回正道，而如今道长失踪，龙首也是连保命之物都捐出来都要找到他。”说到此处他将其中一坛酒往枫岫面前推了推，得意之色更深了：“枫岫你说，这般景况，是你赢了，还是吾赢了?这坛酒你该罚得心甘情愿了吧？”

枫岫听了脸上毫无失落之色，他瞥了一眼面前的酒坛子，浅笑温声道：“吾自是不服的，因为他们当年入世后确实背道而驰了，吾没有输。只不过嘛，”他抬手揭开酒坛的盖子，酒的醇香很快就泄入了大气中，然后他化出一只小玉杯，为自己斟了七分满，举到半空，邀约道：“吾一向乐意与好友共饮的。”

闻言，拂樱冷哼了一声，又咂了一下嘴，却也不继续争辩。他随手拍开另一坛酒，单手抓起酒坛沿口，猛力一提就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他这个人，穿得是斯文雅致，长得更是隽秀干净得如同这满月下的樱瓣，同样是满腹诗书，言语行止间却时不时露了些武夫的粗野和直率。枫岫则正相反，性情温吞寡淡，多礼而疏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文人雅士的儒雅清高，处事有着自己的绝对步调和节奏，轻易不受别人影响。就像如今，拂樱坐在他面前豪饮，他也坚持要用酒杯一点一点地小酌，绝不会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对着坛子灌酒。

两人一路喝着酒漫无边际地闲聊，没多久，拂樱带来的酒就去了大半。话虽是这么说，其实大部分的酒都是被拂樱喝光的，两人每次饮酒几乎都是这样。拂樱喝得有些醉意了，打了个嗝便拎着酒坛子步履蹒跚地走出晚枫亭。他停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四处张望着，似是在找寒光一舍中原本的那株古樱树，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除了樱树还是樱树，他醉得有些恼了，见怎么都分辨不出，就懒得继续找了。然后，他侧过身，对着仍悠然坐在亭中的枫岫撒气道：“你特么个喜欢枫树的人怎的偏要留一株樱树在院子里，是有病还是咋地。”

枫岫有些好笑地看着一脸醉态可酣的拂樱，靠在桌边支着腮帮，小酌了一口酒，眉梢动了动，若有深意地戏谑道：“若是没有这株樱树，又怎能引来如今这满宅子的月华樱舞?”

拂樱似是没听出枫岫的言外之意，歪头苦恼地想了想，又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明月，蒙着酒意的眸子中似有了一瞬的清明，下一瞬，他又没头没脑嘟哝道：“哪用得着引啊？他们明明都走丢了的，用不着引却都能重新找到了彼此。你道这是为何。”

枫岫浅吟笑意不回答：“愿闻其详。”

拂樱摇晃了两下在月下站定，任夜风牵动着他的三千发丝，轻叹道：“因为太寂寞了，太真实了。数百年的比邻而居，对望而处，那份孤高傲慢的寂寞和无处躲避的真实在不知不觉间早就化作了彼此间无法割舍的唯一。”

枫岫听后没什么反应，仍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足以牵动他的情绪一般，他平静地指出道：“拂樱，你错了。”说着，他忽而看到月亮落入了清酒里，不禁陷入了沉默，直到一片樱瓣飘落入杯中，掀起了涟漪，他才如梦初醒般继续道：“他们能找到彼此，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不可妥协的分歧和对立。”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眼前便突然暗了一片，一个巨大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覆盖了他全身，挡住了原先落在他身上本就黯淡的月色华光。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拂樱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那人背对着月华的光辉，背对着漫天的樱色花舞，背对着那些已经被他抛离在身后的一切，在黑暗的阴影中勾起嘴角，一双淡金色的眸子璀璨得犹如夜幕中的点点星光。

拂樱自上而下地睨着他，染着红晕的俊脸明明已经笼上了一层醉意，眼睛却出奇的清亮。他噘着嘴，有些孩子气地委屈道：“吾赢了，你明明心里明白。”接着，他不由分说地将明明已经空了的酒坛举到枫岫面前，不依不饶地逼迫道：“你该罚酒。”

枫岫迎向拂樱的目光，白皙的手越过酒坛，一把握住了那人纤细的手腕，眼中的笑意未减，声音却是平淡无波的。他说：

“好友，你醉了。”

然后，他看到拂樱有些恼怒地跺了两下脚，孩童耍赖般地纠缠道：“枫岫，你怎地就不明白，两个人寂寞比一个人寂寞更可怕。”

他听罢，浅浅笑道：“那便再找一个人。”

若是三个人，就不再彼此寂寞了。

于是不久后，在一年一度的琼花会上，他们结识了同样来自苦境外的极道先生尚风悦。

琼花会上，洁净如雪的朵朵琼花一簇接一簇地叠在枝头上颤动着，摇摆着，而尚风悦，就站在这片片雪花之下，兴奋地提议说：“传闻这苦境有儒道释三先天，我们既然志趣相投，也可以组成梅枫樱三先生，恣意苦境，想想就惬意。”

枫岫听了既不拒绝也不赞同，仅是睨了一眼一旁但笑不语的拂樱，揶揄道：“往后有极道先生一同赏花自然再好不过，不然吾老对着拂樱好友，终免不了两看相厌。”

拂樱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枫岫一眼，嗔怒道：“这话该是吾说的才对吧，又被抢先一步，真让人不爽。”说完，他一撇头，冷哼了一声。

然而，等走到花丛转角处时，拂樱却冷不防地停下了脚步，低低道了一句只有走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枫岫才能听到的话。拂樱笑着说：“三先天是三先天，而儒道先天仍是儒道先天。”说着，他眼角余光瞥见走在最前面的尚风悦已经过了转角，便猛地一把拉过附近花树上的一簇白花花的琼花枝条。离了枝头的花瓣簌簌下落有若白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们一身，然后，拂樱一脸戏谑地往枫岫那两瓣浅淡如水的唇瓣上凑了上去。

-承-

自那次的琼花会后，拂樱再次造访枫岫的寒光一舍时已近两年。

拂樱素喜在初春樱花繁盛之时造访寒光一舍，美其名说要来赏樱。他喜爱樱花高洁如月，却老是抱怨，这樱花的气性怎么看都和自己那平易近人而又带着点小幽默的个性不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着了迷地喜欢。然而，枫岫却摇摇头断论道，没有人比好友更适合樱花了。

许是已有一段时间不曾造访了，这一回晚枫亭桌子上的紫砂茶壶里竟破天荒地泡上了一壶热腾腾的好茶，而拂樱本人竟也没有如以往那般施展他那神乎其技的化枫成樱的技能。然而，他仍是不请自入地踏进了晚枫亭中然后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

枫岫一如往常地穿着深紫色绣着孔雀花翎的儒式长袍，方端文雅地坐在桌边，见拂樱坐了下来，便捧起茶壶，仔细地为拂樱斟了一杯，然后揶揄道：“难得好友没有刁难寒光一舍的枫树。”

拂樱听后斜睨了亭子旁的老樱树一眼，冷哼了一声，撇嘴道：“过去吾供好友赏樱无数，如今合该让好友邀吾一赏这寒光一舍的樱花了。”

枫岫看了一眼拂樱，也将视线落到了古樱上，浅笑道：“说得是。大概到了这个时候，人总喜爱回顾最初。那句话怎么说，人生不若初见。”

想当年他们便是因着这株樱树结了缘。当时，一向挑剔的枫岫相中了这一带的风水，便要在此定居建立寒光一舍，而拂樱则是喜爱这株年代久远的古樱树，也想要在此处定居。两人原本是争持不下的，却不知为何拂樱后来莫名地退让了，而枫岫也不明所以地留下了这株古树。其实，他们彼此都知道原因，不过心照不宣，也不能宣而已。

相识之初，拂樱倒不像后来那般招摇，每每借赏樱之故造访寒光一舍都是客客气气、文质彬彬的。后来两人熟络了，他就懒得收敛性情，每回来到寒光一舍都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定要让这宅子符合自己喜樱的审美才甘心。枫岫则是疏懒惯了，又不喜无谓的争执，便也省得与拂樱斗法，随他去了，横竖他无意与此人深交，而拂樱在寒光一舍也不会久呆，就得过且过了。然而，最初永远都只是最初，时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将很多事情添添减减。

而如今，难得又回到了最初的影子，真是恍若隔世。

枫岫就这么盯着老樱树发了会呆，回过头，就意外地发现拂樱正双手捧着茶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便忍不住打趣道：“好友这是被吾举世无双的容颜迷倒了吗？”

拂樱猝不及防就这么被呛了一大口茶，猛地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他也不遮掩，顺着枫岫的话道：“吾就想将你的脸瞧得清楚点，要是哪日你不知在哪走丢了，吾也可以如儒门龙首那般画张画像贴出去寻你。”

枫岫眉眼弯了一点，轻笑了一声，道：“那你可要看得仔细点，说不定哪日真能用得着，到时好友可得将吾画得俊美一点。”

拂樱听了一脸鄙夷道：“那是，就你这自恋，要看到那寻人启事不愿承认吾怎么寻你。”说完，他便嫌弃地朝枫岫挥了挥手，懒得继续说下去了。

接下来，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亭中，安静地看着亭外樱花一片接着一片往下落，虚耗了大半天。

等天色有些暗下来时，拂樱回过身看向枫岫，突然道：“弹一曲吧，吾很久没听闻你的琴音了。”

枫岫难得怔了一下，少见地不需要拂樱三催四请，直接化出了那把他常用的刻着枫叶花纹的淡紫色七弦琴，放置在石桌之上，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一拨，轻灵透澈的琴声就如流水倾泻般流入大气中，落樱在流水的旋律中跳跃着，旋转着，翩然舞动着。枫岫阖上眼帘，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一边弹奏，一边缓慢地轻吟浅唱道：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拂樱看着枫岫的眸光少见地柔和了下来。他默默在心底描摹了一会枫岫的容颜，又将视线投向亭外，碧空下，漫天的樱花伴着清风瑶曲翩跹起舞，浪漫而自由。他想象着暗夜里花开一瞬马上又委落尘埃的无声无息，抬手顺了顺耳边垂落的银丝，又理了理垂落在地上染了些许尘土的袖摆，站起身，也不告辞，就迈开步伐走出了晚枫亭。乘兴而来，尽兴而返，他向来如此。只是这回他没有立即化光而去，而是沿着琴声相反的方向，赏着途中的风景，信步走向寒光一舍的大门。

与枫岫相识的这些年间，他来过这个宅子已经不知多少次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真没仔细地欣赏过这寒光一舍的布景风光。

果然，到了最后，人总会怀念最初的感觉。

悠扬的琴声还在宅子内飘荡回旋着。

就在拂樱要迈出寒光一舍的瞬间，琴声捎来了一把熟悉淡漠的声音。

“好友每次造访都将这整院的树木换成樱树，真的只是故意让吾看不顺眼吗？”

拂樱细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转瞬又继续跨出了寒光一舍的大门。

那之后，拂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枫岫。

枫岫隔天就一声不响地搬离了那个他一住就住了上百年的宅子还有那相伴了上百年的老樱树，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而拂樱也没有如他之前言之凿凿的那般去公开亭贴寻人启事找人，恍若这个人从来都没出现过在他的生命中一样。

等两人再见面时，已经一整个甲子过去了。

-转-

拂樱和枫岫都来自苦境外的四魌界，他们彼此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拂樱是火宅佛狱派到苦境潜藏的卧底，枫岫早就有所察觉，而枫岫则是自上天界逃出来的逃犯，拂樱也早有怀疑。他们都是由同一阵风吹落到苦境汪洋中的无根浮萍，偶然又必然地碰到了一起，在他们各自等待的东风未起之前，便只能互相依偎着在这茫茫大海中漂泊。

还在四魌的时候，枫岫曾怀着兼济天下的胸怀游遍了四界，抱着千万人吾往矣的觉悟写下了《荒木载记》，终是触了大人物们的利益而被关押了起来。他去过拂樱的故乡火宅佛狱，并没能对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产生任何好感或同情，只觉得那是个鱼龙混杂、邪能充斥的邪恶之地。然而，他从来都没问过拂樱，在那人眼中的火宅佛狱又是如何的。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呢？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这六境神劫，阻挠火宅佛狱不择手段地对外扩张的大计的。既然如此，与其随着光阴流逝而不受控制地彼此沉沦，不如相忘江湖，各自谋划，静待东风的来临。

断绝来往之后再联系，还是拂樱先发起的，为的是搭救天狼星一事。然后，两人顺着天狼星掀起的这阵狂风互相拉扯着入了世，还结识了当年长期被他们当成打赌对象的儒道先天。而后佛业双身犯境，枫岫假意倒戈离间，拂樱意料之外地向其坦诚了自己的出身和目的，两人里应外合联合苦境正道重创了佛业双身。

其后，拂樱公然叛出了火宅佛狱，道出了佛狱入侵苦境的计划，更联合苦境正道一同阻止佛狱开启，不料中途失策害得儒门龙首殒命在莫汉走廊。就当苦境正道接受了拂樱，连疑心多年的枫岫也相信了拂樱的用心时，事情忽而急转直下，拂樱毫无预警地一朝背叛，于血暗沉渊开启之时在背后狠狠地偷袭了枫岫一掌，彻底打开了佛狱通往苦境的大门。

血暗沉渊底下的阴森邪气一点一点地自佛狱往外扩散开来，没多久就弥漫满了整个沉渊地带。沉渊之上，熟悉的紫衫之人与陌生的墨绿身影对立而站，再不是吟风对月、煮酒论心的心情，又或许，那般静好的心情在过去那么多年的相处中从来都未曾纯粹过。

任凭邪气加身化回杀体的拂樱冷眼看着一身狼狈连头冠都被打掉的枫岫，不再是一贯伪装的揶揄贬损，仿佛那个枫岫曾相处多年、喜怒形于色、表情丰富的人不曾存在过一样。拂樱以胜者的姿态负手而立，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地宣示道：“吾从未背叛火宅佛狱。”

——他们能找到彼此，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不可妥协的分歧和对立。

枫岫以剑撑地，勉力支着摇摇欲坠的重伤之躯，生平头一次将情绪展露在外，他恨恨道：“吾此生最错，便是相信了你！”

——人生难遇一知己，能明了彼此之人，无论最初的目的如何，隐世相处数百载累积的情感，怎会轻易因一朝入世而消灭殆尽。

数不尽昼夜的彼此交陪，清醒的是谁，沉醉的又是谁？

交错的言语，兵器鸣击之间，纷乱的枫飞樱舞下，说话的人却互换了身份走向了交错的结局。

只是最后枫岫还是没能死在血暗沉渊，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救走了。

后来枫岫伤好了一些回归战局后曾和剑子见了一面，是在尚风悦的宅子里。

尚风悦的宅子里总带着冬日的寒冷，一年四季都盛放着红得滴血的寒梅，摆在这风波四起每天都在溅着血的苦境，看得让人眼睛生痛。即便有神源的帮助，重伤之下，枫岫也没能在短时间内痊愈。他披着披风，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冷冷清清地伫立在寒梅前，看到剑子到访，疏离有礼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等正事都交代完了，枫岫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看着依旧仙气飘然如沐春风的剑子。他能感觉得到这春风里隐隐散着的，是自心底深处溃烂出来的腐朽之气，令那人整个儿都清癯了不少，只有一双乌黑的眸子依旧清亮。疏楼龙宿殒命的时候他是在场的，莫汉走廊的那场始料未及的溃败背后有着怎样的阴谋，他当时没看清，如今却是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剑子心里必然早就明白，无须他多言。可不知为何，他仍是忍不住道了句：“龙首的事情吾十分抱歉。”

咋一听到龙宿的名讳，剑子脸上本就淡薄的浅笑刷的一下就白了下去。自龙宿下葬后，他就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龙宿的事情，也不再提与龙宿相关之事。他告诉自己，如今需要专注的，是这苦境的风波，还有无辜受到牵连的苦境百姓。他勉强扯出一抹温和有礼的淡笑，眼眸的光亮仍是黯了些，但总算不那么明显。他颇为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道：“无妨，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清楚得很，我总能找到他的。苦境若找不到，便去别处找，生若找不到……”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冷不防的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遇到故人时听到的招魂之曲，那时故人说，希望他永远不会有一日需要唱这一曲招魂。

这么想着，他蓦然笑开了。是啊，生若找不到，便往死里找，碧落找不到便下黄泉，总有一个地方是他能找到龙宿的。所以，他不急，没什么好急的，那不过是他总归要做的事而已。

剑子长吁了一口气，坚定道：“等此间事情了结了，我便要去找他的。”说完，他又有些茫然，是阿，等事情了结后，他有的是时间，踏过天地源流后，他有无限的时间去找那个人，只是，他又无可抑制地悲哀想到，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能现在就抛下所有的事情马上去找呢？难怪那个人会不见了的。

他一边想着，眸光不期然地就落到了枫岫身上，对方正在神情淡漠地随意拨弄着手中的红梅，似是想要把梅花那撇开百花于寒冬盛放的傲然疏狂给拨去。他与枫岫不熟，但如今的枫岫看在他眼里，却让他感觉比最初认识的时候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忽而，一道粉白色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设计害死了龙宿，而他还达不到圣人的境界，本是该有任何理由恨着怨着的，可不知为何看到枫岫，心底深处又难以抑制地柔软了下来，他低声问：“倒是你，不去找他？”

枫岫闻言一怔，继而苦笑道：“哈，他，还用得着我去找，他不就在那?就算我不去找，他也会找过来的。”他是慈光之塔身负四魌隐秘的楔子，而那人是火宅佛域的凯旋侯，就算他躲着藏着，那人也会来找他的，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孤身逃到苦境，避开了所有人，可那人还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他，在他身边徘徊了很长久的一段时日。他们之间的缘早就在他们于那棵老樱树下相遇的很久远之前就结下了。

后来，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这段时间里，枫岫顾不得身上伤痛神源被夺仍旧四处奔走，不复隐居时的悠闲自在。过去的多年里，他习惯了与拂樱一同坐在寒光一舍内静观红尘迭起，坐看凡尘中人在风浪中浮浮沉沉，彼此打赌为乐，却没想过终有一日自己入了这红尘，也会变成自己眼中的凡尘中人一般无暇自顾。

他最后一次与尚风悦谈话的时候也是个樱花盛开的月夜。

无论过了多久，尚风悦还是一看到樱花，就会想到拂樱的背叛，继而满心的愤愤不平，而当他看到枫岫一副不搭不理无所谓的样子，便怎么看都觉得些很铁不成钢，恨不得直接就帮他叫骂出来。尚风悦怒道：“枫岫，你就是太清醒，而拂樱则是太绝情了。”

枫岫听了不置一词。他抬起头看着夜樱如雨落下，落得他满身都是，怎么抖都抖不完。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那个时候那人还是从头到脚一身粉白，一副急性子，心里想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当时那人背对着月夜下的纷乱樱雨，对他恣意地笑着，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一般执拗地向他讨要一个答案：“你说，这是谁赢了？”他有一瞬失神，便忍不住重复道：“你说，现在这状况，是谁赢了？”

尚风悦闻言白了枫岫一眼，道：“通道开启，佛狱肆虐，他的目的都达到了，还能是谁赢了？”

枫岫没料到会听到回答，怔了一下，复又伸出手，偶然地接住了一片落樱。他低下头，才想看个仔细，忽来一阵风就将花瓣卷走了。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呵，说不定并不是现在，早就输了。”

尚风悦只听闻风吹过的声音，没听清枫岫的话，便问：“你说了什么？”

枫岫摇摇头，说：“没什么。”他再看向尚风悦时，神色已恢复了常态。他摇了摇羽扇，轻松道：“吾不过是说，既然在某些地方输了，便要在其他所在赢回来，这场六境神劫还没结束呢。”

等尚风悦离开了，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枫岫伫立在樱花树下，透过花叶的间隙欣赏着着天上支离破碎的明月，然后，他执着羽扇指向明月深处，颇有些入世前指点江山的超然之态。他笑着道：“拂樱，凯旋侯，既然底牌皆已揭开，以这天下为注，吾们再来赌这最后一局吧。”

-合-

后来，枫岫终是死在了火宅佛狱的噬魂牢，而佛狱也没逃过全军覆没的命运。

在咒世主死后，拂樱就被新继任的魔王子打入了曾经关押过枫岫的噬魂牢。当年枫岫被关押之时，他曾去见了那人最后一面，却是没想过这个牢笼竟也会是他的葬身之所。然而，他终是没有死在噬魂牢，被人救了出来。

等他辗转回苦境时，六境神劫已经结束，苦境又出现了新的风波，但那已与他无关了。在苦境，失了佛狱邪能的影响，他又变回了一身粉白的柔和形象，去了一身墨绿色的戾气。其实，佛狱中人也并非苦境正道所想的那般戾气深重，他们有的，只是出身佛狱的不甘和想要见到阳光的执念而已，拂樱也一样。

拂樱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失去了支撑他一直在苦境潜伏了长久岁月的归处，于是，他便开始在不同的境界云游。难得回到苦境的时候，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他路过了公开亭，上面的寻人榜上一如既往地贴满了不少寻人启事。在这风波不断的苦境，人口失踪倒也是常事了。

看着榜上一张张陌生的画像，他不由得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张有关道门先天的寻人启事还有一个直到现在都还没分出胜负的赌约，一时陷入了过去的泥泞中。早些年他漫无目的地在苦境游走时，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不少当年六境神劫的后续。他听到了疏楼龙宿还活着的消息。当年那人在莫汉走廊殒命不过是诈死避祸，而后来剑子一行遭集境围攻，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终是忍不住出面救下了剑子。然后拂樱又想起当年疏楼龙宿下葬之时，剑子将那人的遗体抱入棺木后，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展露什么难过亦或伤感的情绪，更没有义愤填膺地要誓死为那人报仇，一脸冷静漠然的神情，一言不发就蹲下身赤着手一下又一下地给那人拨土挖坟，十个指头都红透了也没什么反应，最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便足足替他哭了一天一夜。可如今看来，这老天是白哭了，而那坟也是白挖了。然而，时过境迁，拂樱却忽然觉得，还好，这两个人，无论怎么折腾总能找到彼此，令人欣羡。

他在寻人榜前呆立了很久，直到听见有人在身边喊他才回过神来。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摆着画摊子的少年。那少年许是见他看着寻人榜发呆，以为他也要找人，便想问他要不要也画一张肖像贴上去。

那孩子巧舌如簧，说得是眉飞色舞，卯足了劲就是想要招揽拂樱的生意，生气活现的灵动样儿看得拂樱不禁莞尔失笑。然而，他想，他若真想要找那么个人，必不会假手于人，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把那人的装模作样和故作清高画得更传神了。只是，无论他画得如何入木三分，他都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

他心中明了，他与那人与儒道先天明明毫无交集，而这苦境的人事多了去了，缘何偏偏以儒道先天的感情作赌，而又为何迟迟不愿了结了那个赌约。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他们终是可惜了一场风月。儒门龙首和道教顶峰这一世，感情也好，人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无论如何分崩离析，他们总能找到彼此。然而，枫岫和拂樱却是不存在的，他们不过是彼此理想的化身而已，只能随理想而生，随理想而去。所以，从前也好，如今也罢，他从来没想过要花时间去找枫岫。

等那孩子消停了下来，拂樱轻轻地摇了摇头，眉目淡然如远山烟云，一如当年在月下赏樱的紫衣之人。

“不用了，谢谢。”拂樱说。

不用了，因为他要找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查无此人。

最后，他回到了很久以前枫岫最早在苦境定居的地方，那株他们曾经争夺过的老樱树仍在，依旧英姿勃发地伸展着枝叶，并没有被苦境此起彼伏的狂岚暴雨所摧折。

冬去春来，又是樱花繁盛的季节，是他与那人相遇的季节。拂樱站在古树下沐浴着透过繁花间隙投下的缕缕阳光，忽而又听闻了来自遥远时空中的悠然琴声，还有那令他熟悉的儒雅之音。

“好友每次造访都将这整院的树木换成樱树，真的只是故意让吾看不顺眼吗？”

他有些失神，背对着身后所有璀璨的光辉，茫然地看着自己落下的影子融入樱树的倒影中一直延伸回遥远过去的时光中。不知何时起林中渗着阳光的氤氲雾霭渐渐开始模糊了真实与虚幻间的界限，隐隐约约中，有熟悉的亭子若隐若现地浮在雾影之上，淡紫色的薄纱帷幕层层叠叠地随风飘扬，亭中优雅抚琴之人一袭深紫色的高冠长袍，一如当年初见时的记忆中人的模样。

他眼眸里的波光随着时聚时散的林雾来回摇荡着，手缓缓抚上心口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却是风花拂落般清远平和。寂寂无人的山林中，他回答的声音宁静得如同日落长河下光阴随流水远逝：

“若都开满了樱花，便都辨不清了，也就不用落下感情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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