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提醒︰ 本帖被 晏雪 從 布布文學 移動到本區(2011-05-22)
他從不見天日的沼澤深處慢慢爬出,滿身泥濘。指縫裡藏著污垢的手緊抓著沼邊雜草,載浮載沉。他抓的極其用力,指間關節已經泛白,骨頭略為凸出,可是依然被泥污的深黑所包覆著,看不出痛苦的底限,所有的奮力掙扎都隱沒在黑暗絕望之中。 5H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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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死命抓住的雜草,莖葉本身強韌不輕易折斷,但底下,土卻開始鬆動。地表底下的植物的根,一點一點的被翻動拔起,帶動周圍,濕潤的泥土紛紛向外四散、裂開,沼澤泥底腐爛的味道隨之撲鼻而來。 -Z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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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本能,他鬆開手,改為向上抓住草葉的根部,像是試圖緊緊纏住些什麼,堅決不放手。在滑過莖葉的邊緣時,被鋒利的纖維組織割開皮肉,極其細小的傷處不見血,而只能感覺到痛。一種即便撫觸著傷口,仍然找不出痛處的痛。 IUG}Q7w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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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用一隻手,另一手早已被人廢了,軟弱的垂在身側,全身幾乎只有頭部能勉強浮出水面,其餘的,都被暗流拉下水面。他張開口劇烈的呼吸著,每一吸氣都渴望生存,每一吐息卻也希冀死去。理智與矛盾在意識裡強烈衝擊著,而他放任……讓那些曾有過的愛恨侵蝕自己,腐敗自己,淹沒自己。直至,再也沒有思考能力。 +wEsfY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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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不進這片沼澤地,溼氣濃重,霧氣瀰漫,藤蔓勾纏,蘚苔繁生,掩蓋住入口,徹底封死出口。 ;b|=os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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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幾個時辰過去,他仍攀在水面上,手已經麻痺沒有知覺。然後… M3fTU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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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再一次掉進沼澤裡。 7Zf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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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幾株被他連根拔起的草葉,一起。 U*BI/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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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的泥水上激起一圈圈漣漪,髮絲凌亂的在水面掙扎搖擺著,與污泥糾結在一起。淹沒瞬間,他感覺到有什麼正從自己的身上掉落,沉入很深很深的沼澤池底。 ;|,*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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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戰之後,他倉皇而走,不顧身上傷勢,匆匆遁入深山,隱避人群。山中溼氣濃重,氣溫低寒,幾次重傷垂死之際,還是硬撐著一口氣轉醒過來。拖著病體,以及再也無法痊癒的傷,就這麼過了些時日… G1SOv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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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入山採藥的旁人發現他,他來不及躲避,便將身體靠在樹身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來人。所幸,會進入這深山的,都是些早已不問世事的村民,沒有人認得他。即便如此,在他受傷之後,他的戒心沒有絲毫一刻放下,反而與日俱增。拒絕了別人照顧的好意,不多說一句言謝,拖著殘破的身軀,逕自轉身走入山中更深的地方。 3[R[`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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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無定所,也心知此後的漂流無期。 Ki[&DvW:
他抬頭望向轉暗的夜色,灰濛濛的天空逐漸渲染著這片大地,而他所有的冀望與絕望,就僅止於此時一聲輕輕的嘆息,再沒有其他。 =_$Hn>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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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同伴,或者,那些曾經只能算的上是盟友的人,因利益而結合,最終也因利益而散去。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看的極淡,所以從來也沒有寄託什麼。 ( n!8>>+1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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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曾有一個與他最為親近的人,他卻與他反目成仇。 =]LA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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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至此完全暗了,蟲鳴聲起,入夜氣溫驟降,他攏了攏因四處流亡而早已變的破碎不堪的黑色外衣,慢慢的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走去,舉步維艱。 xQxq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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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曉得踏出的下一步會不會就是斷崖。 K#x|/b'5d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這樣走著,彷彿他還是有前進的目的,彷彿他尚未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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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許也有可能這樣過完一生也說不定。 R-Gg= l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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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充斥著各種想像,極好的與極壞的都有。 ]}9[ys
在他曾經規劃的未來藍圖裡,並沒有今日的落魄。他應該是要意氣風發的,理當是要高傲無懼的。 m(^nG_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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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許多夜裡,他脆弱的想起年少時,無論在誰的面前,他必然保持著一副精明睿智的樣子。即便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他也依舊時刻督促自己,不可鬆懈。 ?DKY;:dZ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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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許許多多的情緒,被他強自壓抑,抹殺。 [6\b(kS+
久了,就習以為常。久了,便漸漸忘記該如何宣洩痛苦。只能強自壓在心底,任鮮紅的血由他口中大口大口的吐出。 $-paYQ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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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尚未到終點…… a:F\4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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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或許是無意,或許是有心,他藏身在深山中的消息走漏,許多自詡正道的人紛紛趕至山下,為了只是要擒拿失去武功,毫無還手餘地的他。 #Gzo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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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沿著山腳處排列點燃,黑煙由山下開始竄燒,快速的瀰漫在整座山頭裡。他知道那些人要來殺他,卻依舊顧忌著他,所以才用了這樣的方式。 ?$VkMu$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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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風飄來的濃煙被吸入肺,他輕咳了一下,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他,理應毫無招架之力,那些人又何必大費周章。 H^M>(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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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掩住口鼻,一反常態的站起身來,腳步蹣跚的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664D5f#E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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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想見那些人放火燒山的企圖,若不是意欲讓他被煙嗆死,就是等他主動下山自投羅網。而其實,他有兩種以上的方法可以避開這場無妄之災,只是,他選擇面對。 TQ=H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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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過生死的問題,或許純粹出自於下意識,也或許,他知道自己不會就這樣死去。 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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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順風處,他順利的循到煙源,幾聲人聲在不遠處吵雜著,隔著燃燒後竄起的一片煙牆,看不甚切。但他知道,前方便是縱火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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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手撣了撣了黑衣上的塵,神態自若,眼神清明,宛若從前脫俗出塵。 5G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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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看到他這麼乾脆的走出來時,那群策謀的人著實也嚇了一跳,語氣便弱了幾分。 l z-I[*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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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無慾? mi[8O$^i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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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銳利的掃過在場每個人一眼,於此同時,一排火苗像是順應著他的勢,就這樣突然熄滅了。 (e0(GOq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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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體不復在,無可彌補。但那些殺氣與殺意,卻是經過千錘百鍊。 pTX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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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還想要命,就立刻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9zY6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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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的知道,在此時此刻落下一句狠話,他們便會知難而退。 eTuKu(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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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當中有一人稍微動搖之後,其他人便紛紛逃散去,還不時回頭望了他幾眼,以確保他沒有追上來。 %D5F7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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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只是在裹著濃煙的風中靜靜佇立了一會,身軀依然堅挺,孤傲。 G? XS-o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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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或許看不出來,但其實,他已經連走動的力氣都沒有。在那些人走遠以後,慢慢的,他摀住口鼻,劇烈的咳了起來,而後頹然倒下。 P=_fY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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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他宛如風燭般剩下的人生裡,一場小小的勝利。而他無從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fM}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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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病的傷的再重,頭腦依舊本能的判斷情勢,他心裡知道,自己必須要盡快離開這裡。無論那些人是否打算尋人再來,或者放棄,他都已不能待在這裡。 H!&_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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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逐漸不聽使喚的手腳,卻違背了他的意志。他癱瘓著,在這一片早已燃燒殆盡的不毛之地。 J=k=cF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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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的情形,也恰巧入了另一批趕來人馬的眼中。原本,他們在旁遠觀著他的氣勢,並沒有如謠傳的那樣功體盡廢、武功盡失的樣子,就已萌生退意,而就在這樣的時刻,他們卻看見他倒地。 YW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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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再多支持一下,或許結果將會不同。 <|jh3H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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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連夜雨。 zh*D2/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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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他們緩步而來,表情平靜無波,不是假裝,也並非刻意。此一時刻,他的念頭很純粹的,就是知命。 )c{>@W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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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是談無慾。 DZtp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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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走到前頭的人故意這樣說著,語氣卻絕非善意。 9`*E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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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現在落魄的樣子,以前那股囂張的氣焰都到哪裡去了啊。 2cH Ri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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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人跟著附和著,言語諷刺,他們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而他只是沉默著,不發一語。 KF_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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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人上前來踢了他幾腳,惡聲惡氣的說著,居然還這麼囂張,殺了他,為武林除害。 ou<3}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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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其中一人阻止,並道,讓他就這樣死去太便宜了,不如…… $t):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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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被丟至在這個毒瘴蔽天的深水潭中,任憑自滅。扔下水前,他們為確保他不會再爬上來,還特意斷了他一隻手臂。 z&amYwQ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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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看著他在水中不斷掙扎,笑的開懷,意欲看他接下來求饒的模樣。然而過了許久,除了掙扎時撥動水聲激烈濺起,他們沒有聽見任何一聲吭聲。 r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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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沉默的過分詭異,再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興許是有人對於眼前的情景開始感到可怕,而有了退卻之意。接著,再沒有人笑的出來。他們就這樣看著仍在水裡垂死掙扎的人,時間靜止了一會。 dD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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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直至他們離去前,他依舊沒有被救起。 OR+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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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無慾喝了幾口污水,再一次滅頂的痛苦讓他更清晰的意識到自身的處境。但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更加執著的伸出早已失去知覺的手,攀抓著一切足以成為浮力的物體,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遍又一遍的無力,一次又一次的不死心。 pY"WW0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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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不知道,支持他撐下去的究竟是不是恨,但無可否認的,他確實徹底痛過恨過。也許就在這樣極痛極恨的時刻,他深切的體認到活下去於他的意義。 w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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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諷刺的,但他曾經就是這樣執著固執的人。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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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風微過,一截約手臂長的腐朽枯木由樹上斷裂,掉在他身旁的水面上,沉了又浮,浮了又沉。枯木上已有一株長出的新芽,在尚未奪得生機前,就已墜落。 VV$t*9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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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捉著朽木,朽木隨著重量下沉,有些斑駁的樹皮脫落,散逸在水中,看似將要支離破碎。他鬆開手,朽木又微微浮起。隨後,他一股作氣,再一次將朽木下壓,藉著即將沉淪的微薄浮力,成功將自己的身軀浮出水面,托在岸邊。 ,0W^"f.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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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足仍浸泡在水面下,還沒有氣力移動。他趴在岸邊喘息了很久,長久的使力讓他頭暈目眩,但他仍然努力望向水面,看見那截枯木越漂越遠… kXSX<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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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勉力抬起腳將它勾向岸邊,停靠在自己身旁。枯木上那株新芽,受過水的洗禮,即便不是全然純淨的水,也益發嶄新翠綠起來。他突然有些微領悟。 0kkDlWkz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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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此地之前,他將枯木隨意置於一棵折腰的斷樹身旁,雖然希望很渺茫,但無根的幼苗,確實很難順利成長,更難於在毫不見光的林蔭底下生存。 R/hI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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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全黑,遮蔽的沼澤林中見不著月光。他摸索了一陣之後,才成功走出這裡。 8<6H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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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他隱姓埋名,居於荒僻山野之中。 w 9dk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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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一道黑色身影趁著月色闖入沼澤。沼澤地中僻靜,毫無人煙,一如昔日。那名黑衣人輕步走至沼澤池前,不忌諱池中污水,親入池底取了一物出來。轉身欲離去時,驀然瞥見一陰暗處,一株樹苗以枯木為根,腐葉為肥,緩慢而穩定的茁壯著。 <u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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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仍淡淡的,卻很愉快,平靜而內斂。 OREx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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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之後,談無慾來到一處山郊野外,草高至膝,前方是白色岩石堆砌而成的緩緩溪流。他褪下鞋襪,裸足前行,踏入淺溪中,將手中之物置入水中,讓流水沖去塵泥。 WMB%?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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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亮,映著溪水盈盈生光。他由清澈的水中撈起,一串透明水晶製成的頭飾,水珠包覆著洗鍊過的質地,顯得純然透淨。 :"%/u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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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以為在意的,便要到手,而那是執著。 #<*Vc6pC
後來,那些不再在意的事物,卻慢慢間接回到他手中,這是輪迴。 lzEyn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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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麼峰迴路轉,事物的循環必定有其道理,人亦如是。 /F0q8j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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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在清澈的溪水石上,看著月亮的倒影,映在水面的,是表象的圓缺。而月下深處,卻是無可測知的漩伏暗流,就像人生。 6nx\|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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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從他的腳踝邊流過,身上仍著殘破污穢的舊衣,以及一些不經意造成的傷口,但他不在意,只是微偏著頭,用清水慢慢順理白色長髮,將水晶再一次固定於髮上,一如過往幾千幾百個歲月那樣,孤傲獨立… '}.Yf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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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故事的背後,或許並不如旁人想像中的盡善盡美,順遂如意。但那些曾經不為人知的經歷,卻深深磨練造就了人的內涵底蘊。 zggnDkC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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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天地遼闊。 Itl8#Lp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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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心中,仍有一段這樣的過去。 :#rP$LS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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