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09.19 【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 (三十一) 更新14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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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laaixing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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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

90樓發表於: 2021-10-20 08:3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唉，太难了，希望能有个好结果！！这种感情深刻而又深藏隐忍，真的难

頂端

董董

作者偷懶時歡迎使用留言催更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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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87)

91樓發表於: 2021-11-20 22:02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四) 更新91F

(二十四)

我不應該怨恨大海。 J B(<.E2
K>$qun?5
但此刻遙望中原的方向，發覺我們終將分隔兩地，永遠失去彼此，除了眼前這片海水，我不知還能怨恨什麼。 l77'Lne
Gp8psH
沒有人知道我是如何痛苦的思念你，只有一位年邁的老者來過我身旁，用和藹卻憐憫的語氣告訴憂愁的我，等到月亮在黑色的海面鋪上一層銀白色的月光，我們就能看到日本海。 nn'Af,ko/
;5N41_hG
熟悉的故土已然近在眼前，然而我卻覺得自己並非渴望投入母親懷抱的遊子，反而如當年的你迫於無奈而踏上這塊土地。 FD))'!>
?;_O 9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時，還能從悲苦的回憶裡勉為其難的憶起你曾經深愛過的我。那麼我想奢求的相信，你依然是最理解我的人。 [8TS"ph>
.'&V#D0
你知道即便被這個時代所傷害，我也不曾迴避身為日本子民的職責，勇於面對自己犯下的過錯。可我能與殘酷的世界相抗，卻惟獨逃避了你。 2 ZK%)vq0
bLco:-G1E1
我很抱歉，承諾過要讓你幸福的是一個如此懦弱的男人，然而我是如此害怕自己留給你的回憶，是漫長的餘生也無法沖淡的傷悲。 L?Cjo4xS
n>S2}y
你或許無法明白，也可能一輩子不願諒解。但我還是想告訴你，請不要因為我的遠走而沉浸於悲痛，某一天你會發現，因為時代的錯誤而被拋棄的人，其實是我。

=================================================

戰亂將至，風雲湧動，當深灰色的雲層逐漸吞噬最後一束光亮，黯淡的白晝彷彿昭示著今日將有一場生靈塗炭。

昏暗的天色為素來靜謐的法務局增添一股不安的氣息，任職的日本人仍在自己的職位上處理尋常業務，彷彿對於即將到來腥風血雨沒有一絲察覺，只是那偶爾瞥向窗外的眼神，依然洩漏了內心的不安。

地部的騷動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月，甚至傳出疑似要針對法務局的風聲，日本人表面看似沉著淡定，實際上已是人心惶惶，他們並非如軍人一般長年與生死擦肩，此時這種風聲鶴唳的氣氛足以令普通人心生畏懼，上至高官下至平民，沒有人知道下一個落在地部手上的人究竟會是誰。

時間彷彿在壓抑的氛圍中無限蔓延，等待命運的刀刃落下往往最是煎熬，其中一位職員眼神飄忽，神色倉皇，難以掩飾內心逐漸擴散的恐懼。他恨不得立刻拔腿逃離這個地方，可他們的上司卻嚴令他們不准以此為由怠忽職守，讓法務局的業務因為這些匪徒而停滯。

他們當初來到中原時，看見的已是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對中原人俯首稱臣的生活更是習以為常，享受勝利者的優越感，何曾感同身受這份安逸的背後是真正由人命廝殺而出。直到長久累積的仇恨也將他們捲入這場風波，才第一次感受到戰爭的殘酷與恐懼，可他們似乎忘了，如今演變成這樣的局面，他們每個人又何嘗全然無辜。

為了讓雙手不要因為極度的恐慌而繼續顫抖，職員嘗試想做點甚麼轉移注意力，卻因為太過緊張反而將放在桌邊的一疊文件給推落在地上，他慌張地彎腰將其拾起，卻在看見其中的內容時猛然記起，這是一份必須親自交給法務局長審核簽章的文件。

恢弘的紅磚白牆此刻卻宛若一座巨大的牢籠，被迫聽從命令而留在崗位上的職員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可是一想到此時情況未明，如果獨自落單不知會遭遇何種下場，他便驚恐的跌坐回椅子上，雙腿像是被抽去了力氣，竟發軟的連站都站不住。

就在他的精神因為對死亡的畏懼而快要被壓垮時，眼角餘光卻透過玻璃窗戶，無意間捕捉到一個身影正路過辦公室外的走廊，麻布材質的上衣及長褲是中原普通百姓極為常見的穿著。法務局作為日本治理中原的重要行政機關，原本不允許有中原人踏足，可是在好的機器也少不了最不起眼的螺絲釘，因此法務局還是聘了一些背景清白的中原人在法務局進行跑腿和打掃工作。

雖然時常在走廊上偶遇，可低微的螻蟻沒資格獲得高傲的日本人施捨的注目，職員正眼看過這些中原人次數，十根手指頭便能輕易算出，多一眼的停留彷彿都是對他們過分的要求。可今時不同往日，一個即將渴死的人在漫漫黃沙裡忽然尋見有水源的綠洲，哪怕是海市蜃樓他也會拖著一條殘命，用盡任何方法讓自己活下去。

中原人的出現讓職員頓時心生一計，他匆忙地將那份文件夾進其他公文之中，並且在中原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之前出聲將其叫住，被他攔下的人是個有些年紀的中原男子，每回見到日本人總是像現在這樣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不敢有任何踰矩的老實模樣，手上還拿著一把掃帚，見他離開的方向，應該是正要到另一層樓清掃。

負擔整層樓的清掃工作已經很繁重，但職員卻仍是將燙手山芋塞到中原人手裡，用命令的口吻說這是法務局長的秘書所需要的文件，要求中原人別管手上的工作，先替他送過去。

秘書是個仔細的人，他一定會發現這堆文件裏頭有一份送錯了地方，並且只會當自己是忙中有錯，頂多將他叫去辦公室責備幾句。

比起冒險外出讓自己落入險境，職員寧可懦弱的接受上司責罰，他催促中原人趕緊送過去後便立刻躲回辦公室裡。雖然將對方當作救命稻草，依然沒有正眼直視眼前的中原人，因此更不可能發現那看似垂首順從的表情，浮現過一抹稍縱即逝的陰測。

在職員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後，中原人慢慢地挺直身版，不再卑微的彎腰縮肩，像是終於從一具多年來將其束縛的外殼裡掙脫出來，他動了動因為長年低頭而僵硬的脖頸，伸展四肢的骨骼關節，彷彿感受到久違的舒暢感而深吸了一口氣。

中原人捧著日本人方才扔給他的文件，在熟悉的建築裡重複著一成不變的工作，走在三年來未曾有變的長廊，縱使他深知此刻的寧靜其實都是假象，因為有一群人已經埋伏在暗處，隨時準備伺機而動。他們有著年輕蓬勃的生命，卻在世人眼中烙下瘋狂的姿態，而最讓他難以忘記的是那位親自將匕首交到自己手上的地部首領。

當年軟弱的中原政府被勢不可擋的日本軍隊擊敗後，中原人民的生活也一夕變天，有的誓死反抗卻導致家破人亡，有的反而藉著亂世飛黃騰達，可是還有一些人的日子卻無甚變化，在窮困中掙扎求存的人生對他們而言本就乏善無味。

中原人在戰爭之前早已沒了父母，身邊也無妻無子，連被日本人剝奪的東西也沒有。他並不為替日本人工作並忍受他們的輕視而感到屈辱，上面的人來了又去彷彿與他無關，他仍舊庸庸碌碌的活著，卑微的仰望上位者的臉色，做著在他們眼中看來輕賤的底層工作。

中原人一開始並不理解，明明有那麼多人懷揣滔天的恨意，他們每一個都比自己更有理由接下這個任務。可是在他帶著暗殺的武器直闖法務局長的辦公室時忽然就頓悟了，那個青年為何對他的疑問只回以一個深意的眼神。

門板被撞開的瞬間，寫滿細細文字的白紙被用力甩落，在飄散紛飛的紙頁中，中原人握緊那把鋒利的匕首，快步朝沒有任何防備的法務局長刺去。

因為壓抑多年連自己都已經認不清的靈魂，沒想到卻被一個青年看穿了，這個任人欺侮而索然無趣的人生裡，再沒有比這一刻更為快意的時候，沒有難解的恩怨情仇，也不是為了真理公義，這一刀只為他枯燥的生命染上鮮豔的色彩。

難以按耐自己興奮的心情，中原人扭曲的笑意肆無忌憚地爬上嘴角，可就在他即將得手的前一秒卻驚訝的睜大了雙目，因為他拿刀的手腕竟在咫尺之間的距離被對方徒手扣住，那人反應快速，手上的力氣也極大，絕不可能是久坐辦公且上了年紀的法務局長。

然而中原人還不及細看對方的長相，身後忽然緊跟著傳如來許多腳步聲，原本勝券在握的情勢頓時逆轉，中原人心急的想要掙脫，然而那人卻緊捉著他不放，還藉著巧勁卸了他手裡的武器，隨後而來的人群立刻蜂擁而上將他壓制在地。

原想藉此重獲新生的刺殺任務卻以失敗告終，中原人心有不甘的抬眼環顧這些人，才看見他們都穿著象徵日軍的墨綠色軍服，而假扮成法務局長的年輕人踱步來到他的面前，神情淡漠從容，看來是對他的出現早有防備。

「就憑你也想刺殺法務局長？我們還真是被小看了。」

神田京一居高臨下的俯視被扣押在地的中原人，將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一腳踢開。

赤羽信之介看穿地部真正要襲擊的是法務局的計謀後，他們就將真正的法務局長護送到安全的地方，並且為了防止有地部的人混入其中裡應外合，還特意留下那些不明真相的員工，只為了讓這個人有出手的機會好一舉清除，中原人想以聲東擊西的方式設下陷阱，日軍自然也該還以顏色。

阻止地部暗殺法務局長的計劃比預想中的還要順利，可神田京一臉上卻不見一絲鬆懈，因為中原人並未因行刺失敗而懊惱悔恨，反而發出一串詭譎的嗤笑，他自願接下刺殺任務雖然是為了一己之私，然而這不代表戮世魔羅沒有達成他想要的目的。

「地部要那老頭的命做什麼，看不清現況的是你們。」

由惡毒的恨意所組成的語言就像是一句詛咒，隨著中原人話音落下，他們所在的建築忽然發生不明的震動，士兵緊張的環顧左右，猜測是不是發生了地震，可神田京一卻直覺地湊到窗邊，看見距離法務局約一公里外的遠處竟有火光與濃煙不斷竄向天際，那彷彿將摧毀萬物的火勢不似單純的失火，反而像是戰場的硝煙。即使相隔遙遠，餘勁也能晃動整棟建築，想必是一場驚為天人的爆炸，神田京一驚訝的瞠目，若是沒有記錯，刑務所就在那個方向。

根據赤羽信之介的推測，攻打刑務所只是地部放出的假消息，故意轉移他們的焦點，然而刑務所被燒毀顯然是遭到地部強烈的攻擊。難道是他和赤羽信之介低估了中原人冒死和刑務所同歸於盡也要讓日軍中計的瘋狂，他們所派出的兵力竟沒能成功阻止地部，否則就不會有眼前這場失控的大火。而單是這場大火還不夠，為了讓日軍為接連而外的意外手忙腳亂，還派了現在被他們扣住的中原人進行刺殺，都是為了掩飾他們實際進攻法務局的行動。

刑務所象徵日本統治中原的權威，被地部攻佔可不是能被輕易饒恕的過錯，就算他們最後贏了這場戰爭，赤羽信之介依然可能受到降階的懲處。

咬牙將五指握緊成拳，若不是還有部下在自己身後，神田京一早已無法克制的一拳砸毀玻璃，然而即時這麼做也無法平息他的憤怒。赤羽信之介是多麼出色的一個人，智勇雙全且為人寬和，雖然被柳生家收養，卻從未仗著貴族的身分自視甚高，反而與出身平凡的他們一起在軍隊拚搏，依靠自己的努力慢慢走到現在的位置。

只要在過幾年，或者打贏與魔世的戰爭，赤羽信之介就能晉升將領，將來他一定可以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幫助日本達成理想中的願景，可如今卻因為這些中原人，讓原本近在咫尺的未來化為烏有。

在祝融中逐漸瓦解的刑務所，恐怕不需多久就會成為一片廢墟，如同帝國空泛的理想，英雄淒涼的墜落，彷彿都是末日將至的預言。

神田京一神情肅穆的遙望遠方的烈焰，這時有負責傳遞消息的士兵匆忙趕來，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報。

「怎麼回事？」

神田京一沒有回頭，冷冽的語氣令在場的人同時感到一陣無形的壓迫。

「地部進攻了。」

就如赤羽信之介所料，地部果然將法務局作為最後的戰場。開戰在即，神田京一只能強迫自己壓下浮躁的情緒，因為除了抓捕潛伏在法務局的可疑人士之外，赤羽信之介也將指揮軍隊的重任交給他，命令他負責後方出入口的防衛。重新整理表情的神田京一轉過身，下令眾人依照赤羽信之介安排的佈防行動，並且護送法務局的員工離開，這一仗絕對要一舉拿下所有叛亂分子，絕不能有任何失誤。

所有人接受指令後立即趕向自己所屬的崗位，而負責扣住中原人的士兵將人從地上提起來，又用力推了一把讓他跪在神田京一面前。

「神田少佐，這個人該怎麼處置？」

軍隊捕捉的戰俘向來交由軍階最高的指揮官發落，正當士兵欲開口詢問是否該將人帶到赤羽大佐面前審問時，卻驚見神田京一驀然拔出掛在腰帶上的手槍，毫不猶豫地開槍擊破中原人的腦門。

血液緩緩流過恍惚的面容，中原人失重的軀體向後倒去時，生前的回憶如翻動的書頁快速在他的腦海閃現一幕幕如蜉蝣般卑微求生的畫面，然而這段從始至終都荒蕪的人生裡，最後的記憶卻停留在一個年輕人對無數視死如歸的人們高聲的呼喊。

『我相信你們都清楚，這場行動注定會以失敗收場，在場的每個人都會死在痛恨的日本人手裡，但是地部會用鮮血和恐懼讓他們永遠記住中原人的尊嚴。所以各位，驕傲的迎接死亡吧！』

戮世魔羅帶領眾人高舉步槍，嘶聲吶喊的畫面彷彿歷歷在目，中原人在逐漸麻木的疼痛中漸漸闔上眼，揚起欣然的笑意成為千百個為這場戰役獻祭的靈魂之一。

在戰場上若沒有長官的命令卻擅自處決要犯，定會受到軍規懲處。下屬還處在錯愕的情緒裡無法回神時，神田京一已經將槍收回槍套，冷漠的說：「迎敵。」

就算神田京一沒有動手，這個中原人也躲不過刺殺法務部長的罪，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把他帶到赤羽信之介面前不過是增添他的痛苦罷了，現在哪怕不擇手段，神田京一絕不能讓這些人毀了赤羽信之介的人生。

埋伏已久後終於衝殺而出的日軍和此起彼伏的槍響，無不昭示著是時候結束這場亂局，神田京一邁步繞開地上的屍體，狹長的眼眸散發出冰冷絕情的寒意。

新仇舊恨都將在今日有一個了結，背水一戰的地部及嚴陣以待的日軍終於迎來了最終決戰，人們的嘶吼聲及震耳欲聾槍響的在這一天劃破了長空，鮮血潑灑在法務局的白牆磚瓦，留下驚心可怖的斑駁，血肉模糊的的斷肢殘骸已然分不清生前模樣，被無數人的腳步踩踏而過，而依然浴血而戰的人也逐漸陷入無盡的廝殺中，驅使他們的只剩對生的執念或者對死的嚮往，好一幅地獄的景象，好一場世間的荒唐。

然而一腔孤勇終究敵不過訓練有素的軍隊，當最後一位挺身為史仗義擋下子彈的人也倒下後，這場向命運孤注一擲的抗爭終於走向了尾聲。一名日本軍官帶著幾個士兵緩步走來，想來是推測出他們要逃亡的話定會從接向荒野的側門的離開，所以特意前來阻攔，然而在史仗義眼中這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就算周遭仍在零星的反抗聲響，可地部活下來的人已經沒多少了。

槍裡的彈夾早在方才的拚殺突圍中見底，這肆意瘋狂的人生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史仗義將已經毫無用處的槍丟到一邊，抬眼看向眼前赤髮灰眸的男人，溢出一聲嘲諷的輕笑。

「還真巧阿。」

多年之後又是同一個人領軍鎮壓中原的叛亂分子，天部及地部皆亡於他的手中，赤羽信之介想必心中一定自豪的很吧。

「你們輸了，投降吧。」

贏得這場戰役的人，臉上卻瞧不見勝利的喜悅，就連聲音也沒有一絲起伏，彷彿只是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偶。可史仗義聞言卻像是聽到這世上最滑稽的笑話，他情不自禁的摀著臉放聲大笑，甚至無懼對準自己的槍口向前走了兩步，只為了欣賞赤羽信之介那張故作平淡的面具因他接下來的話而裂開一瞬蒼白。

「你當年就是這麼騙他的，現在還想故技重施，不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嗎。」

投降的目的是為了爭取存活的機會，曾經有人真的相信過赤羽信之介的承諾，然而他們的信任最後卻換得何種下場，可沒有人比赤羽信之介更清楚了。

昔日種種在史仗義笑中帶恨的凝視下，猝不及防的回湧心頭，和此時此地同樣慘烈的戰事，曾經自以為能有所改變的天真，史精忠得知真相後無助的哀泣，如今都化作赤羽信之介餘生無法揮去的夢魘，一生都難以放下。

而史仗義尖銳的拷問就像最後一根稻草，讓赤羽信之介本就緊繃的精神狀態倏忽潰不成軍，周遭的景象無可控制的變成朦朧的色塊，赤羽信之介咬牙忍住再次襲來的暈眩感，預感自己的身體在長期作戰和心病的折磨下就快要支撐到極限，然而沉重的職責卻不允許他輕易倒下。

在旁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赤羽信之介的意志力已經在維持清醒及陷入昏迷中幾度拉扯，雖只有短短幾秒卻無比煎熬，然而真正將赤羽信之介的神智強行拉回的卻是一陣驚天巨響。

「那個方向是……」

法務局左後方所燃起的橘紅火光和將刑務所化為烏有的如出一轍，震耳欲聾的轟鳴過後，痛苦的哀嚎混雜密集的槍聲在餘燼中不停迴響，即便是長年征戰的軍人也被這宛如末世降臨的景象所震懾，然而赤羽信之介眼中所見卻是這場死傷無數的行動背後暗藏的意義。

「原來燒毀檔案庫才是你的目的。」說不定史仗義逃跑也不是因為大勢已去，而是為了引軍隊前來，讓他們有機可趁。

短暫的詫異過後，赤羽信之介將審視的目光投向史仗義，而後者輕浮的聳了聳肩，算是默認了。

若法務局提供的平面設計圖正確無誤，那麼爆炸的位置正是檔案庫，那裡存放眾多重要的機密文件，其中也包含天部及其他曾有反叛意圖的中原人名單及其身家背景的調查紀錄。雖然在告知法務局可能受到攻擊時，部長已經派人秘密帶走重要檔案，然而戰事來的匆促，這份名單或許沒來的及被帶走。

雖然赤羽信之介早有懷疑，地部明知毫無勝算卻依然進攻法務局的舉動並不是單純地為了洩恨，但他確實也沒有料到為了摧毀這份威脅中原人的名冊，他們願意付出這麼巨大的犧牲。

「去幫忙救火，這個人我來處理。」

如果放任火勢繼續蔓延，整棟建築將會被燒得片瓦不存，赤羽信之介立刻指示所有士兵都前去協助滅火。然而跟隨在他身邊的士兵卻是面面相覷，就算地部現下已經窮途末路，史仗義的手上也沒有任何武器，只讓赤羽信之介獨自押解犯人還是太過危險。

可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後方的火勢竟燃燒的越發劇烈，阻止法務局被火焰吞嚥已經刻不容緩，況且神田少佐收拾殘餘的地部反抗者後應該很快就會趕來，士兵們不再猶豫，立刻聽從命令奔回陷入火海的法務局，寒風凜冽的荒野上一時之間只剩下兩道沉默對望的身影。

史仗義被抓捕後身陷牢獄的那段時日，自覺已然見識過人心的險惡及殘忍。而現在的他再度成為了任人宰割的失敗者，不論看見何種歹毒陰狠的面孔，史仗義都不會有一點訝異，甚至樂於欣賞日本人欲將他除之而後快的扭曲面容。

然而赤羽信之介卻是安靜地望著他，這一刻，他彷彿不是象徵日本帝國的征服者，只是一個觸景傷情，心事悵惘的男人。史仗義很快就發覺他看的人並不是自己，縱使他認為與自己長的相像的人應該是他的三弟，如果真的要說任何與史精忠的相似之處，那就是他們都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當年處決史精忠時，赤羽信之介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什麼，他的表情是否也和現在一樣？

原本想出言挑釁的史仗義頓時啞然，他瞥了滿臉倦容的男人一眼，冷淡的開口：「別廢話了，開槍吧。」

赤羽信之介想必也清楚，關押聽審對於將死之人不過都是無謂的流程，如果到頭來還是像當年那樣由他親手行刑，倒不如現在就給彼此一個痛快。

史仗義對於自己的生死並不在意，好像他並不是被人所殺，而是有尊嚴的接受死亡，跟隨他的中原人也是心甘情願地做出了選擇，然而赤羽信之介手染眾多鮮血，卻只是聽從一個冰冷的軍令。

回想起在自己的一聲令下，多少性命化作戰場上的屍橫遍野，赤羽信之介痛心的問道：「你為甚麼執意發起這場戰爭？」

數千之人及他們的家庭都在這場戰役之後破碎，世世代代的仇恨只增不減，逐漸形成無解的惡性循環。軍政府現今的政策雖然對中原人有諸多不公，但不是所有日本人都如此殘酷無情，赤羽信之介一直堅信只要能給他們更多時間和機會，總有一天大家一定能放下成見，坦開心扉包容彼此，中原人也可以用更平和的方式為自己爭取權利，不需再激烈的用性命進行抗爭。

事情本來可以不用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局面，如此慘烈的傷亡終究是一場人間悲劇，有意促成這一切的史仗義責無旁貸，然而他沒有想到當面指責自己的竟然是個日本人，史仗義霎那間臉色陰沉，壓抑多年的憤怒失控的爆發開來。

「赤羽信之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些好事，中原人就能放下過去的仇恨，以為用一把火燒了，亂葬崗就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對他人的國家燒殺擄掠，卻又在之後裝作身不由己，要求受到傷害的人莫在糾結過往的仇怨，這個世界在怎麼糟糕透頂，也不該如此荒謬。就算活著的人為了生存下去只能勉為其難的妥協，但那些在監獄裡飽受凌辱最後含恨而死的亡魂呢，可有人問過他們能不能放下。

「我沒有忘記……」

那一天的殘陽如血、屍山血海，那一晚的淒冷月夜、染血軍衣，早已刻進他的生命裡，怎麼可能忘。

赤羽信之介還想說些什麼，可史仗義不願再聽見任何虛偽的說詞，天部和地部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赤羽信之介這種人看清現實，他的理想不過是癡人說夢，只要日本依然佔領中原，兩國永遠沒有和解的一天。

歷經了漫長的等待，他的靈魂終於也將要離開那座昏暗的牢房，迎來人生中最壯麗的謝幕，史仗義笑著張開雙手，神色癲狂的對赤羽信之介說道：「開心吧日本人，我們是中原最後的毒瘤，殺乾淨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會反抗。」

如同在史書上無意間滴落的墨水，世人視之為汙點，卻頑固的長存在歲月裡永不消失，這就是史仗義所選擇的路，不論生死都從一而終的恣意。然而史仗義所期待的結局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在良久的沉默後，赤羽信之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比史仗義追求死亡更難以置信的決定。

「你離開吧。」

「這是什麼意思？」

史仗義能聽懂這四個字，卻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涵義，他警戒的緊盯赤羽信之介的一舉一動，懷疑這是不是日本人的又一個詭計，然而那人回答的語氣卻是更加堅定。

「我不想殺你。」

難道赤羽信之介的意思真的是要放走引發這次叛亂的罪魁禍首？這出乎意料的決定令史仗義一時愕然，不過他隨即想起了什麼，毫不掩飾的冷笑一聲。

「是你高尚的道德感在作祟，還是不想讓史精忠恨你。」

說出史精忠的名字時，史仗義清楚的看見赤羽信之介驀然身形一頓。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出身史家，是傳聞中失蹤多年的二少爺，也是史精忠的親弟弟。

雲十方當初擬定刺殺赤羽信之介的計畫時，說過他對史精忠抱有不同的感情，史仗義原本還半信半疑，現在卻不得不信了，一個日本軍官竟對曾是叛軍首領的中原人用情至深，這真是既可笑又可悲阿。

史仗義的嘲諷或許並沒有錯，赤羽信之介是顧及他最想擺脫的史家人的身分才留他一命，然而如果只是因為故人而留情，真的值得他葬送自己的未來嗎。

「就算多賠上一條命也無法改變什麼，已經夠了……」

赤羽信之介轉過身，未說出口的話消失在一聲苦澀至極的長嘆。

不論孰是孰非，雙方所欠下的累累血債都由他來承擔，就讓這些恩怨就到此為止吧。

史仗義既然能將自己的赴死之路走的壯烈而無憾，那麼赤羽信之介也有飛蛾撲火的勇氣和決絕。

望見赤羽信之介沒有一點躊躇的轉身時，史仗義幾乎是愣住的，就算是他也知道如果讓重犯逃脫，等在赤羽信之介前方的將是未可知的重罰，可這個人依舊邁出腳步朝會將他吞噬的火光而去。

史仗義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世人眼中的瘋子，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癡迷，他握緊拳頭，猛然叫住那本欲走遠的身影。

「史精忠有話要我轉達給你。」

史仗義從不屑於他人的同情施捨，尤其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日本人，若赤羽信之介當真要放他一條生路，他不會白白接受這份人情。

從軍之人必須心如鐵石才能不懼生死，決定重回戰場的那一日，赤羽信之介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將所有柔腸相思都收回心裡，然而無論他如何將自己的真心裹進堅硬冰冷的鎧甲，仍舊在聽見那個名字時動搖了心緒。

除了此生不再相見，史精忠還有話想告訴他嗎？他會聽見絕情的話語，亦或是即便痛徹心扉，自己依然在他心裡。

「他……」

只輕輕拂過，思念便從胸口滿溢而出，赤羽信之介急切的迴身，哪怕給予他的是沉痛的打擊，也想知道史精忠留給他的隻言片語。可轉身的霎那間，他卻看見史仗義忽然快步逼到身前，心緒紊亂的赤羽信之介不及防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史仗義握住從衣袖裡滑出的短刃，然後刺進自己的身體裡。

刀刃穿破軍衣沒進了皮肉，也狠心的摧毀了誰微弱的希望，赤羽信之介恍惚中聽見史仗義在他耳側輕聲地說：「放棄吧，你們兩個不會有結果。」

一股發自心底的寒意從身體裡蔓延開來，然後是椎心刺骨的疼痛以及絕望，赤羽信之介失神的望著史仗義那雙語史精忠相似的金色眼眸，卻在那道冷漠的目光中驀然領悟。

是的，相知相識的時光恍若是他誤入其中的一場夢。如今夢醒，求而不得就是他和史精忠之間的結局了。

為之付出一切的願景與感情，最終換來的卻是被辜負的一刀，身心都已然遍體鱗傷的赤羽信之介再也沒有餘力反抗，逐漸模糊的視線越過史仗義，落在不遠處一道熟悉的人影上，他的心明明被悲傷佔據了全部，卻依然再見到那人時揚一抹很淺的微笑。

每次在將近命絕的時候總是能見你一面，這或許是命運唯一能給予我的憐憫吧。

「赤……羽……」

直到聽見一聲顫抖的呼喚，史仗義才注意到自己身後還有其他人，他戒備的回頭望去，卻在看見來人時驚愕的瞠目，不敢相信史精忠竟會不要命的闖進戰場。史仗義惱怒的大喊要他趕緊離開這裡，然而親眼目睹慘絕一幕的史精忠卻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彷彿忘了身處何地，也忘了自己為何而來，眼裡只剩下赤羽信之介憔悴的面容和滿地艷紅的血跡。

壓抑喪友之慟的史精忠安頓好從刑務所救出的同伴後，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和倖存的地部趕過來，然而在望見沖天火光和濃煙覆蓋了法務局上方的天空時，他知道自己還是太遲了。

史精忠不是沒有預想過最壞的情況，也許他所見的會是至親滿身傷痕，只餘冰涼的一具屍體，又或是那個男人在滿目瘡痍中對自己舉起槍，神色哀戚的貫徹軍人的使命。不管是哪一種，史精忠都認為不會在有更悲慘的結局了，直到自己的二弟就在他面前刺殺赤羽信之介。

不願安息的亡魂與纏繞彼此的恩怨都在今日劃下句點，了卻多年夙願。然而本該為此感到欣慰的史精忠，腦海裡清晰浮現的卻是兩人之間一點一滴的時光。那些溫暖心扉的笑語，凝眸時無聲的溫柔，害怕失去而顫抖不止的擁抱，忽然間歷歷在目。一陣淒涼悲意湧上心頭，史精忠終於想起來，赤羽信之介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帶來的從不是只有謊言與怨恨，可是他終究什麼都失去了。

「別走……」

史精忠失神的低喃，移動僵硬的四肢走向被眼眶中的淚逐漸模糊身影的赤羽信之介。

別像雲十方一樣離我而去，別把所有回憶和悲傷都留下來讓我獨自承擔，別在我的靈魂裡烙印你的名字後，卻讓我餘生只能懷抱遺憾的呼喚你。

「大佐！」

又是一聲驚慌失措的呼喊，看見赤羽信之介被人所傷的神田京一目眥盡裂的狂奔而來。原本在戰場善後的他在聽聞赤羽信之介將士兵都派去救火，獨自押解戮世魔羅時便覺得心中不安，迅速做下安排後立刻趕過來，沒想到還是來遲了一步。

赤羽信之介一身染血軍衣，讓神田京一的記憶倒流回那晚只有二人知曉的月夜，當時他就有預感赤羽信之介的一意孤行會使自己受到傷害，可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總是沒來的及阻止。

無法阻止憾事發生的愧疚令神田京一憤怒不已，他一邊奔跑一邊舉起槍，將近斷裂的理智在自己對赤羽信之介的承諾和愧疚中搖擺不定，好幾次他都想扣下板機，徹底消滅日夜糾纏赤羽信之介的心魔，縱使他心知赤羽信之介寧可與自己的心魔陪葬。

神田京一人還未至，可濃重的殺意已經引起了史仗義的戒心，他清楚身為指揮官的赤羽信之介離開太久遲早會被人察覺，只是對方來的比預料中的還要快，這也代表日軍很快就會追過來。史仗義頓時警覺的看向對此竟然心無所感的史精忠，如果此時只有自己一個人，生死對他而言並無所謂，可史精忠偏偏也在這裡，甚至沉浸於驟然的悲痛，這種六神無主的模樣該如何面對之後的險境。

「該死！」

史仗義憤然的罵道，現在的情況容不得猶豫了，他鬆開手推開赤羽信之介，攔住被他的舉動一驚，伸手想向前扶住那人的史精忠。

「你不想活了嗎，還不快走！」史仗義大聲喝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史精忠往後拖走。

指尖輕拂過的只有煙硝散盡後的虛無，史精忠眼睜睜的看著赤羽信之介連帶著插在身上刀無力的倒落，濺起輕揚的塵沙，而自己卻被越推越遠。在那雙灰眸掩去最後一點難捨的眷戀後，史精忠的心終於崩潰了。

「赤羽……不……為什麼、為什麼！」

一片癡心錯付於漫漫烽煙，情和義為何難以兩全，恩與怨為何至死方休？

史精忠撕心裂肺的哭喊著，乞求有人能回應他的悲慟，然而命運如同倒臥在塵埃之中的人，淒然、無聲。

隨著兩人心碎的生離死別之後，這場漫長而血跡斑斑的抗爭也降下帷幕，待到歲月漸遠，是非功過，不過一頁歷史背後的殘缺。

***

「護送他們快走！」

比迎向死亡更難的是不知希望何在的逃生之路，原本在周圍尋找有無同伴倖存的何哥發現史仗義和史精忠從法務局逃出的身影後，敏銳地察覺他們面臨的危險，立刻大喊讓弟兄們為首領和史精忠闢開一條生路。

四目交會的瞬間，壯士斷腕的決心盡在不言中，史仗義在眾人的掩護下拽著史精忠一路狂奔，身後是綿密不絕的槍林彈雨，可他們已然無暇回頭去看為他們捨命拖住敵人的同伴。

在地部的幫助下，史仗義遠遠便看見有人為他們找了一台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車，車窗已經被子彈用罄的步槍砸碎，有人鑽進駕駛座裡拉扯電線，三兩下就啟動汽車引擎，時間正好趕上史仗義將史精忠塞進副駕駛座裡，而在史仗義開車離去前，他神情複雜地轉頭望向護送他們到最後一刻的地部同伴。

有的人在確認他們會安然無恙後，立刻轉身投向僅存的戰火，有的則停留腳步相送一程，他們將一把用來防身的手槍交給史仗義後，對他輕輕頷首。

「首領，保重了。」

他們雖然只是因為偏執的仇恨而聚在一起，但生而為人豈能無心，代替逝去的親友一同走過的數載光陰，也是一場緣分。

史仗義從未想過會有朝一日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一句由衷的感謝，與為他們斷後的戰友們親口告別後，他坐進駕駛座猛踩油門，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後方的殺伐聲隨著拉開的距離逐漸遙遠，史仗義盡可能的遠離法務局，隨後找了一個最靠近市區的荒郊野地棄車。根據史仗義多年隱藏行蹤的經驗，車子做為目標太過明顯，混進人群裡是更好的藏身方法，可是就在他們下車改由步行時，始終魂不守舍的史精忠卻突然拉了他一把，兩人迅速躲進了附近的草叢。

史仗義原本想對史精忠大發雷霆，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害得本來在檢查槍是否能用的史仗義不小心將其遺落在地上。但是史精忠從不拿性命開玩笑，史仗義很快就發現在他們藏起來後，有兩三名警察恰巧巡邏到附近。

不知是因為警察近期增加巡邏的頻率還是日本人的消息傳的太快，竟然不巧地被他們碰上。日警很快就發現那台被他們丟棄的汽車，根據車窗和外殼嚴重的毀損，警察立刻起了疑心，他們將手按在槍柄上，開始搜尋四周是否有可疑人物。

此處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就只有他們此時用來遮掩的草叢，用不了多久警察就會找來這裡，史仗義和史精忠心照不宣的交換眼神，做好心理準備在警察發現他們的那一刻，聯手為彼此博取一線生機。

隨著腳步聲逐漸接近，心臟也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是生是死只有一瞬間的機會，就在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衝突發生的時候，有個人影卻默默的出現，拾起史仗義剛才掉落在地上的槍。

大多數人將這把凶器握在手裡時，心裡所想的都是殺戮和死亡，可玄狐記起的卻是一個女孩梨花帶淚的臉龐。

在失去中明白什麼是愛以後，史精忠原本是玄狐最羨慕的人，可是他不明白故事裡的愛都是形影不離，兩心相許，為何史精忠卻在前幾天與常欣道別。

玄狐在史精忠離去後走到常欣身邊，看見她清秀的臉上滿是淚痕，玄狐想為她擦去眼淚時，聽見常欣哽咽地對自己說，戰場上凶險萬分，她擔心史精忠可能無法活著回來了。

這是常欣第一次在玄狐面前流下淚水，少女的悲傷令玄狐感到不捨，他想為雖然不愛自己卻一直以來待他好的常欣做些甚麼，可是玄狐自知沒有資格擁抱常欣，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想了許久後，確信唯一能讓常欣不要再哭泣的方法只有一個。

明明是第一次碰觸殺人武器，玄狐卻沒有任何猶豫，因為這就是他隻身離開金雷村的目的，他要讓史精忠活著回到常欣身邊。

方才無意中看見史精忠的身影而偷偷跟上來的玄狐知道他們正藏身何處，他打算朝地面開槍，將日警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可不知為何在瞄準的那瞬間，一股熟悉感如過電一般竄向執槍的雙手和他的大腦，當玄狐從陡然的抽痛中回過神的時候，竟然發現差點就找到史精忠的日本人竟然被他射出的子彈給擊中，並且倒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因為他的心臟被玄狐精確的一槍斃命。

日警和藏身暗處的史家兄弟都被這突然的意外嚇了一跳，眼見同伴慘死，日警立刻朝行兇者開了數槍，並在對方僥倖逃脫後立刻追了上去。

「那個人是誰？」

原本近在眼前的殺身之禍就這麼突然的被解圍，史精忠回想那位救了他們的陌生人，對於他為何捨身搭救感到納悶，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些事情的時候，要是不趁現在快走，等到日本人折回可就沒有下一次好運，在史仗義的催促下，史精忠只好壓下思緒跟上他的腳步，而在他們離去後，玄狐就成了日警鎖定的目標。

「站住！」

遭到攻擊的警察已經認定玄狐才是他們要找的人，立即轉移方向朝他追來，訝異自己殺了人的玄狐在驚疑中竟拋下手裡唯一的武器，緊張的拔腿而逃，然而長年待在今雷村的他並不熟悉外面的地形，沒過多久便逐漸迷失方向。

陌生的環境令玄狐感到不安，錯亂的腳步忽然一個踉蹌，他猛然被埋在土裡的樹根絆倒。身後的追兵依然窮追不捨，玄狐掙扎的想要站起來，他有預感只要稍微耽擱腳步，自己就會死在日本人的槍下。果然就在他因為腳踝的劇痛又跌回地上時，身後頓時響起數道槍響，來不及逃的玄狐在心裡默念一個少女的名字後緊緊閉上眼，無能為力的等待死亡的到來。

然而幾秒過後，身體不管那一處都沒有傳來預期中的疼痛，玄狐這才困惑的抬眼，發現剛才還在追趕自己的警察都倒臥在遠處，隨後映入眼中的是一個金色長髮的男人，他放下槍後信步跨過地上的屍體朝他走來，赤色的眼眸隱隱散發出懾人的眸光。

來人正是卸下偽裝後的網中人，除了一條還掛在頸間的十字架項鍊，以往裝扮神父的痕跡在他身上已經不復存在，他漫不經心地與周身的死亡擦肩，儼然是脫離桎梏後重回地獄的惡魔。

網中人低頭審視對他的出現感到警惕的玄狐，面無表情地說道：「沒想到你還活著，為什麼不和總部聯絡？」

「你……是什麼人？」

來人的第一句話就讓玄狐摸不著頭緒，只覺得從剛才開始就隱隱作痛的頭越發難受。然而網中人顯然認得他，他蹲下身與玄狐平視，低沉的嗓音所說出的話讓玄狐忽感一陣頭暈目眩。

「還記得自己是誰，為什麼來到中原嗎？」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被日本人追捕，這是玄狐心中一直以來難解的困惑，他的過往是連自己也無法解開的謎。然而此刻卻在瞧見墜在網中人胸前的十字架時，空白的記憶倏忽出現許多陌生又熟悉的畫面。

魔世的文字、上膛的槍、縫補的傷痕和將死之人死前驚恐的臉，交錯地覆蓋了玄狐空白的記憶，一幕幕血腥殘忍的景象令他忍不住乾嘔，不敢相信這竟是存放在自己腦海中真實的記憶，在然後他開始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彷彿有人貼在他的耳畔直接送入那些冰冷的語句。

「任務……破壞，殺、殺了……」

玄狐不由自自主地複誦著，並在意識到自己說出什麼後，迷茫的眼神忽地激起狂瀾，那個聲音接著還告訴自己，在他眼前閃著金屬色澤的十字架項鍊，原本應該是由他戴上的。

記憶不斷混亂的回溯，在他為接連而來的衝擊頭痛欲裂時，畫面最後停在了一個背光而立的男人。昏暗的光線裡隱約只能看見那是一個西裝革履，艷髮似火的模糊輪廓，而有個熟悉的人影恭敬的站在那人身側，在瞥見他到來後，低聲和那人提醒了一句，那雙斜睨自己的赤色眼眸就和此刻直視自己的如出一轍。

玄狐愣怔了一會，下意識地說出了與眼前俊美卻冷酷的面容相符的名字：「你是……網中人。」

玄狐還處在驚愕的餘韻中，一時半會無法回神，然而網中人已經站起身。既然玄狐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代表他已經慢慢取回遺失的記憶，到時候有任何解釋便自己對那個男人開口吧。

只不過為了救玄狐而對日本人出手實數意外，網中人將槍暫時收回槍套，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推測過不了多久，煞魔子就會聞訊前來善後，因為在離開中原前，他們必須確保將存在過的一切痕跡抹去，到時只要見到玄狐，煞魔子就明白該怎麼做了，無須多做解釋，至於他有另一件該做的事情。

網中人冷眼遙望史仗義他們離去的方向，說：「想起來了就回國吧，你的任務已經由我接手。」

[ 此帖被董董在2021-11-21 23:05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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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樓發表於: 2021-11-20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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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開頭的信最後有沒有寄出，但赤羽阿，悲痛是俏俏能思念你的方式，你連這個權利也要如此殘忍地奪走嗎WWW
赤羽的話，對史仗義來說，感覺很像他曾在劇中說過的一樣，就好像有人把你的手腳打斷，卻要你不要計較一樣，有點忘了原話，但大概意思應該是這樣
赤羽與俏俏這兩人到底是失去的多呢.....還是擁有的多呢.........但感覺對他們而言，美好的回憶好像不是太多WWW俏俏真的一直都在失去阿，發現我好像對這對的傷痛免疫了可以沒那麼揪心地看完兩人心痛的感受了
大大的文筆真是一如既往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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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樓發表於: 2021-11-21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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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9.19???【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四) 更新91F

就像原劇中小空對西?流的恨一樣，這裏他也是不可磨滅的！不過菌絲和俏啊，你們真的太難了，美好沒有嘗過多少，倒是悲傷充斥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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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樓發表於: 2021-11-21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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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92樓昏night于2021-11-20 23:45發表的 : 6z/8nf +u
雖然不知道開頭的信最後有沒有寄出，但赤羽阿，悲痛是俏俏能思念你的方式，你連這個權利也要如此殘忍地奪走嗎WWW cW MZw|t
赤羽的話，對史仗義來說，感覺很像他曾在劇中說過的一樣，就好像有人把你的手腳打斷，卻要你不要計較一樣，有點忘了原話，但大概意思應該是這樣 R,y8~D
赤羽與俏俏這兩人到底是失去的多呢.....還是擁有的多呢.........但感覺對他們而言，美好的回憶好像不是太多WWW俏俏真的一直都在失去阿，發現我好像對這對的傷痛免疫了可以沒那麼揪心地看完兩人心痛的感受了 b?r0n]
大大的文筆真是一如既往的美～～ 0m?ul%=

我想對赤俏來說，他們雖然失去很多，可曾擁有的都是珍貴且無可取代的wwwww
至於這些情書阿......其實在寫的時候很難分享我的心情，因為只有我自己是知道後續的人，只能說等事過境遷後再回頭看這些情書，到時大家可能會有不同的心境吧(望天
就像陪著他們一起成長，也陪著他們一起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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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樓發表於: 2021-11-21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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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Re:09.19???【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四) 更新91F

引用
引用第93樓lalaaixingfu于2021-11-21 03:18發表的 Re:09.19???【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四) 更新91F : X5)>yM^N`
就像原劇中小空對西?流的恨一樣，這裏他也是不可磨滅的！不過菌絲和俏啊，你們真的太難了，美好沒有嘗過多少，倒是悲傷充斥一切啊 @ cv`}k

小空與史精忠其實是一個對照，看起來像是走了相同的路，可是各自的性格讓他們選擇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我私認為小空是配角群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wwwwww
赤俏兩人靠著僅有的美好支撐到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不過小空心裡的愛與恨也是同樣深刻的(又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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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樓發表於: 2022-03-10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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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9.19???【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四) 更新91F

太太，這篇文大概什麼時候還能見到更新啊，我好想看！！這篇文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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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樓發表於: 2022-03-11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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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96樓(lalaaixingfu) 的帖子

哈哈哈，你好可愛喔，如果這篇文以後更新很勤快一定有你的功勞XD
前陣子過年，然後最近也在填別的坑，所以還沒開始寫呢，預計四月或五月才有機會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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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樓發表於: 2022-03-11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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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97樓(董董) 的帖子

期待！！！這篇文太讓人心疼又喜歡了，太太寫的文太棒了，讓人很投入而且很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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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樓發表於: 2022-05-01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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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俏】你是我沒有寄出的第十封情書(二十五)

(二十五)

陰雲層疊，悶雷陣陣，淒冷如絲的雨水終於落了下來，一點一滴的洗淨戰亂過後的污血，然而蔓延開來的火勢早已無法澆熄。

一場大火過後，法務局被燒得面目全非，地部之亂在這僅存破敗的灰燼中同時宣告終結，然而另一場紛亂卻剛要開始。

為了徹底撲滅地部殘存的野火，讓他們連一點捲土重來的奢望都不敢再有，全城的警察都被派了出去，馬不停蹄的搜尋是否還有地部餘孽的存在。

一個早已降伏於腳下的中原，卻還能在他們嚴苛的軍政治理下經歷前後兩次嚴重的叛亂，這事要是傳到了天皇及一眾高官耳裡，如果處理的不妥，難保會有一波人事調動。這些官員生活在異鄉，為了坐好現有的位置，誰都不容易，為了不被虎視眈眈的對手踢下去，上頭這次下了嚴令，寧可抓錯也絕不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畢竟這些叛亂分子要是真的死絕了，沒有人在刑場擔下罪責以平眾怒，這罪名可就由匪徒反叛變成官員治理無能，轉而扣在他們頭上。

日本人將進行大規模搜尋的風聲很快就傳開了，此時正是風聲鶴唳，家家戶戶皆緊閉門扉，夜色深沉，卻連燈也不敢點亮，冷清的街道上只有日警來回穿梭的腳步聲，怒聲吆喝和求饒的哭喊，時不時透牆入耳，惹得人心惶惶。

而好不容易逃離重重巡查的史家兄弟二人，此時正躲在地部位在城區的其中一個據點，外表看起來是一間普通的陳舊平房，實則隱身在陰暗又複雜的巷弄，住在這片地區的人口大多身分複雜，警察光是盤查就得花上一些時間，不會那麼快就找來這裡，但是此處只能讓他們暫時喘一口氣，絕不是長久之計。

史仗義來到此處後，已經託同是住在此地的一位梅香塢姑娘替他傳達消息，那姑娘雖然年紀小，在梅香塢還只能負責端茶倒水，但見著史仗義後卻沒有任何猶疑之色，一口應下了他的託付，是個膽大心細的孩子，大概用不了多久，老闆娘就會派人過來接應。

史仗義長年藏身在梅香塢，對裏頭的女孩多少有照拂之情，否則早就有人出賣他的行蹤。因此梅香塢依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能順利回到此處，他們應該就安全了。

時間在不安的氛圍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頭的毛毛細雨漸漸有了增強的趨勢，雨聲漸大，然而屋內卻是一片死寂，史仗義和史精忠坐在昏暗的陰影裡，誰也沒有開口說些什麼，他們像兩座沉默冰冷的雕像，是心灰意冷的無語，或是潛藏蓄勢待發的狠勁，只有各自心裏清楚。

直到有接近的腳步聲擾亂了僵硬的空氣，他們才再次恢復警惕，各自站到了能互相搭配的位置，倘若來者不善，就聯手一決換取生機。可是當他們看清踏進門裡的人是誰後，兄弟倆俱是一愣。

「大哥、二哥！太好了，你們平安無事。」

沒想到過來找他們的竟然會是史存孝，他不僅要躲避巡邏的日警，還冒雨趕過來，頭髮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這一路的凶險不言而喻。看見史仗義安然無恙，他們兄弟三人還有團聚的一日，史存孝忍不住紅了眼眶，想伸手抱住差點以為就要生死相隔的兄長。

可史仗義看見冒險前來接應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後，並沒有任何一絲欣慰，反而有壓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眼底燃燒。

「怎麼連你也……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縱使史仗義心裡有多麼厭惡，可他們到底都是史家的人，日本人忌憚的中原名門，守護百姓的最後一道城牆，尤其是現今的當家史豔文，人人稱頌的高潔之士，不是為此也能對自己的兒子見死不救嗎，怎麼如今會放任另外兩個兒子，也被捲進自己掀起的亂局之中。

復仇與生死，從來都是他一個人的事，是誰允許他們插手，拉著史家跟著自己一起陪葬！

史仗義情緒失控的怒吼，連雨聲都差點沒有蓋住，史存孝沒料到二哥會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張開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一時無措的望向史精忠，希望大哥能幫著勸一勸，然而史存孝卻遲遲沒有等到史精忠的解圍，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強烈的光線將史精忠魂不守舍的臉照的慘白。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讓史存孝不禁倒吸一口氣，因為他從不曾在史精忠的臉上見過這種神情。在過來的路上他已經聽聞地部和日軍激烈的戰況，刑務所和法務局在交戰過程中被燒得面目全非，戰事緊迫，他們連屍骨都來不及收，醫院裡擠滿了痛苦哀號的傷兵，親眼看見彷彿煉獄般的景象，不論是誰都可能會崩潰。

可是史精忠不是一般人，他十七歲就在槍林彈雨中成了天部首領，當年上百人橫屍長街，血流漂櫓，比起如今的地部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甚至在死門關裡徘徊過一回。除了他們的父親以外，史精忠是史存孝見過的最堅毅的人，他無法想像究竟是何人何事，能將史精忠傷的失魂落魄，人還活著，心卻已經死了一半。

史存孝心急如焚地衝到史精忠面前，緊緊握住大哥的手，誰知那雙手卻比冬日的積雪還要冰冷徹骨，史存孝難以置信的抬起頭，卻只能看見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眼。

「大哥這是怎麼了？受傷了嗎？你說話呀！」史存孝擔憂不已地朝史仗義問道：「二哥，到底發生了什麼？」

史存孝著急的想知道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什麼人傷害了他的大哥，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片落針無聲的靜默，史仗義的面容藏在陰影之後，除了一雙過於冰冷的雙眼，什麼也看不清楚。

半晌後，史仗義才別開臉，道：「別說了，我們先去梅香塢。」

繼續拖延下去，警察遲早會找到這個地方，史仗義讓史存孝扶好史精忠後跟上來，轉身就要往外走，然而史存孝卻急忙地出聲將他攔下。

「不能去，是老闆娘派人通知我，警察已經在搜查梅香塢，那邊也不安全。」

要不是方才見到史存孝也攪和進來，讓史仗義氣的一時腦袋不清醒，他早該在見到史存孝時就明白為何來接應的不是梅香塢的人。

連日本人自己飲酒作樂的地方也沒有放過，看來他們這次是打定主意要將中原翻了個底朝天。地部開始行動後，為了確保梅香塢不會遭到牽連，他們已經將所有痕跡都清理乾淨，警察不會在梅香塢找到什麼，但是為了姑娘們的安危著想，老闆娘這下也分不開手幫忙，只能轉而通知史家。

現在他們依然身處在危機之中，冷靜下來的史仗義陷入沉思，這幾年雖然為自己設了不少據點，可是真正安全無虞的地方，除了史家舊宅就只有梅香塢和教堂，史家舊宅離此處太遠，梅香塢已經被日本人盯上，而教堂……

只能如溝鼠一般躲藏於黑暗中的日子裡，他披著殘缺的月色，帶著滿身的傷痕後，就只會回到那個地方，也只在一個人面前舔拭傷口，任由他碰觸自己的脆弱。然而想起告別前，那個男人漠然的面容，史仗義垂眸，眼神暗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教堂絕不是什麼能予人救贖之地，他不能回去教堂，至少不能帶著他的親兄弟們去。

就在史仗義苦思是否有更安全的藏身地點時，忽然有一個喑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跟我走，我知道還有一個地方。」

史仗義詫異地回過頭，竟看見史存孝沉痛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逐漸侵蝕自己的痛苦中做下了某種艱難的決定。這個瞬間，史仗義恍然有些認不出眼前的人，以前那個喜歡抓著大哥的衣角和跟在自己身邊的弟弟，史家最年幼單純的孩子，已經在自己離家多年後，不知不覺的長大，儘管他的父兄已經盡全力的想守護史家僅存的純粹，可人世間的滄桑與無奈，終究過早的鎖在他的眉間。

史仗義動了動嘴唇，突然很想說些什麼，然而睜開眼的史存孝給了他一個相信我的眼神後，便扶起腳步虛浮的史精忠，率先踏出了房門。

猶記當年紅磚黑瓦，春風和煦，晨光下，長街上，曾有三個孩子嬉戲的身影從樹影下掠過，留下一段韶光。奈何命途波折，輾轉幾度聚散，兄弟三人再次見面，卻奔進一場彷彿沒有止歇的淒風苦雨，昨日歡笑漸遠，耳邊只聽見彼此奔逃的喘息。

在幾次驚險之下艱難的逃脫警察的巡查及追捕後，史存孝帶著兩位兄長熟悉的穿過無數街口和巷弄，終於來到一幢外表平凡的木屋。

然而這棟木屋所用的磚瓦與建築樣式，皆與中原習慣的住宅相異，反而更像日本人的居所，史仗義警惕的皺起眉頭，正要詢問史存孝此地究竟是何處，然而他們還沒來的及喘一口氣，身後又依稀傳來警察追過來的動靜，手電筒蒼白的燈光撕開了黑夜。

下雨的夜晚最容易干擾視線，這些警察竟然還能追得這麼緊，史仗義不耐煩轉過身，用身體擋在他們後方，警戒的觀察四周，史存孝見狀則著急地不斷拍打門板，在心裡不斷祈求屋裡的人快點開門，而本來正要尋找是否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匿的史精忠，卻在注意到掛在外牆的門牌時，不禁一愣。

許是風雨交加的深夜注定難眠，史存孝弄出的聲響很快就驚動了房子的主人，屋內的燈光逐一亮起，當門扉被推開的時候，站在史家兄弟面前的，是與他們的表情同樣驚訝的雨音霜。

「存孝？你們……」

如今外頭並不平靜，雨音霜不明白史家兄弟為何會在這種時候來到這裡，身旁還有一個她之前沒見過的人，那人雖然神情冷冽，卻有著和史存孝極為神似的五官，雨音霜很快就聯想到他也許就是史家那位不知所蹤的二少爺，也就是史存孝的雙胞胎哥哥。

然而那人周身隱隱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氛圍，夜裡如絲如縷的寒雨，不足以洗去他身上殘留的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槍彈的火藥味，那是剛在戰場上經歷過一番生死激戰的證明，雨音霜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她與姊姊都曾在父親的身上感受過相似的氣息。

廝殺不止的戰聲，血流成河的景象，無論是誰皆聞之驚心，不忍卒睹。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釋，雨音霜已經明白在自己眼前的是殘酷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冰冷的寒意纏住她發顫的指尖，震驚的目光從眼神冷峻的史仗義掠過垂眸無語的史精忠，最後停在了史存孝愧疚的面容上。

「霜，拜託妳。」

史存孝的兩個兄長，甚至包含整個史家的命運，此刻都交託在自己身上，然而史存孝此時此刻所信任的，只有一個日本女孩。他苦澀地望著深受打擊的雨音霜，冰涼的雨水緩緩滑落他的臉頰。

「好像有動靜，去那邊看看！」

日警的呼喊及追捕的足音如影隨形，已經離他們越來越接近，若是繼續滯留，等在他們前方的若非活著受盡折磨，便是此生的盡頭。時間已然刻不容緩，可心緒動搖的雨音霜卻遲遲沒有做出是否願意收留他們的決定。史精忠悄然向史仗義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等會不論如何，先將三弟推進雨音家，他們二人關係匪淺，就算雨音霜不信任他們，也絕不會傷害史存孝。

其實就算史精忠不打暗示，史仗義也早就打算這麼做，哪怕他們最後無路可逃，也絕不能讓三弟一起被連累。史仗義立刻扣住史存孝的手臂，要在他拒絕之前強硬地把人塞進屋裡的時候，始終沉默不語的雨音霜卻在這時候側身，後退了起步。

「快進來。」

昏暗的夜色讓史存孝無法看清雨音霜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只聽到她對隨後跟來並為眼前的情景感到疑惑的姐姐低聲解釋了幾句，請她帶這三個人躲在父親的房間。

讓三個可疑的人進到家裡，不只令人感到不安，要是被發現的話，甚至可能會面臨被判處死刑的重罪。然而雨音霜的姊姊看到她的神情雖是黯然卻無任何徬徨後，便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拍雨音霜的肩膀，像是一種安慰。

這幾個月來，地部與日本人互相殺紅了眼，彷若不死不休的世仇。可是亡命天涯之時，竟然是一個日本人要幫助他們躲避警察的追捕，內心存疑的史仗義不得不懷疑他們是不是另有居心。可史存孝已經反手拉住他，與史精忠快速的進到屋內。史家兄弟經過雨音霜身畔時，帶著些許外面的風雨輕輕揚起她雪白的髮絲。

待到他們躲藏進房裡後，雨音霜拿起放在玄關的傘，邁步走進屋外的雨夜。

而在她闔上門扉時，幾位警察與他們手上刺眼的手電筒燈光也隨之而來。發現有人深夜時刻不待在家裡，反而行跡可疑的出現在外頭，其中一個警察大喝一聲，正要上前盤查，卻忽然被自己的同僚阻止。

「雨音小姐，深夜打擾了。」

那位警察彬彬有禮的點頭致意，他的態度溫和，應該是認出了雨音霜。

雨音姊妹倆是八刀痕的遺女，他以軍人的身分為國家出征中原，並且光榮的戰死他鄉，對於為了國家奉獻犧牲的同胞，他們一向尊敬有加，也應當照拂他們的親眷。

「我剛才好像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不太放心，所以出來看看。」雨音霜也朝警察頷首，解釋自己出外查看的原因。

「我們正在抓捕地部的匪徒，妳有看見可疑的人逃到附近嗎？」

地部的名字在這段不平靜的日子裡，已經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稱號，連警察的詢問都像是一種審視，雨音霜握住傘柄的手緊了緊，她壓下急促不安的心跳，指向一條離開這片地區的路。

「好像有個人影朝那個方向過去了，但是我不太確定。」

「十分感謝，外面現在不安全，趕快回屋裡吧。」

既然同為日本人，家裡又只有兩個柔弱的女子，想來不太可能有藏匿犯人的嫌疑，警察也不再多做為難。

雨音霜謝過對方的關心，目送他們朝自己方才所指的方向離去後才轉身回到屋內。將傘放回傘架後，方才佯裝鎮定的面具霎時碎裂，她撫著起伏的胸口，過了好一會才平復緊張的心情，慶幸自己遇見的是一個友善的警察，他們今晚才能逃過一劫。

然而鬆懈下來後，一種沉重的痛楚卻轉而蔓延在心間，揉碎了她的堅強，雨音霜忍不住以手掩面，無措的面對史存孝今晚帶給自己的苦澀，然而一陣激烈的碰撞聲響突然打斷了她的哀愁。

雨音霜循著聲音趕回房裡的時候，驚見史精忠竟拽著史仗義的衣領，兩人在拉扯中一起跌在了地上。而全然不明緣由的姐姐和史仗義都被眼前的情況所震住，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昔日的溫雅從容在心碎後盡數被巨大的哀切所吞沒，史精忠雙眼發紅，失控的衝史仗義吼道：「你為什麼要殺他！」

方才為了帶兩個弟弟逃命，史精忠一直默不作聲，然而瀕臨崩潰的情緒在確認脫離險境後，已經隱忍到極限。而史仗義也早就料到，史精忠遲早會因為赤羽信之介與自己算這筆帳。

史精忠此時情緒激動，出手也失了分寸，差點將史仗義勒得喘不過氣。然而他忍著被扼住呼吸的不適，反擊的吼道：「俏如來，你還記得赤羽信之介是你的敵人嗎！」

俏如來這個化名的意義，難道史精忠已經忘的一乾二淨？

他是唯一倖存的天部首領，乘載無數冤魂與英靈的執念，如今卻對他們的仇人用情至深，難道他就是選擇用這種方式，自私的活著嘛！

「敵人……」

史精忠喃喃的複誦這兩個字，而後自嘲的搖頭，無來由地笑出了聲，可盈滿在眼中的卻是流不出的淚光以及無從訴說的絕望。

「敵人會睜一眼閉一隻眼，讓你們順利救出被困在刑務所的人？他是不是原本是要放你走，否則你怎麼有機會對他動手！」

史精忠曾經答應過，要親眼見證赤羽信之介為兩國人民重建和平的決心，可他雙目所見，卻是希冀成空的悲涼與兩個人的絕望。赤羽信之介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努力在兩國之間周全，奈何回報他的終究是滿城烽煙和一把致命的刀刃。史精忠如何在知曉赤羽信之介的真心後，卻對他的付出無動於衷，如何接受他承受世間的種種淒苦，只換來一句因果報應。

赤羽信之介應當是他永遠不能原諒的仇人，是必須剜心割捨的留戀，史精忠已經無數次的這樣告訴自己。然而所謂的失去，便是痛徹心扉的伸出手，卻連那些糾纏難解的愛恨也留不住。

有的人注定是另一個人命中的劫，就在神情悲狂的史精忠快要失去理智之前，史仗義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推翻，忍無可忍的吼道：「你給我冷靜一點，如果不讓他受傷，你以為他放過我後能全身而退嘛！」

如果史仗義真的要讓一個人死無葬身之地，他有的是各種辦法，而且史精忠絕對連赤羽信之介最後一面也見不到，怎麼可能只是簡單的刺一刀，還刻意避開要害。史仗義一向恩怨分明，更不願欠下任何多餘的恩情，如果不讓赤羽信之介以被偷襲重傷作為理由，他要如何向上頭交代軍隊明明大獲全勝，卻依然讓首領逃走的過錯。

聽聞赤羽信之介竟有生還的可能，史精忠茫然了一瞬，雖然痛苦萬分卻還是逼迫自己的記憶再次回到目睹悲劇的場景。

沒錯……如果史仗義真的想下殺手，他應該在逃跑前抽出刺殺的匕首，那麼赤羽信之介很快就會因為大量失血而死亡，絕對來不及撐到被送去醫院急救。

赤羽也許還活著，他還活著……

經歷無數次痛徹心扉的失去後，卻得知還有人留下來，拉著自己不至於讓他的世界徹底崩潰，史精忠頓時悲喜交加，好似在無邊的黑暗中抓到一絲微弱的光芒，讓他即使懷揣悲傷卻仍有繼續走下去的力量。然而他還未好好感受這份失而復得的心情，史仗義已經撐著地板站起來，用那雙看透世間蒼涼的眼，對為了赤羽信之介或悲或喜的史精忠投以憤恨又憐憫的目光。

「我從不相信有人能無私到這種地步……」

在監獄裡被烙印的痛楚與恥辱經年不減，史仗義親眼所見的地獄裡，人們皆是一張自私的面孔，為了利益能夠不擇手段，互相殘害，而赤羽信之介的恩捨，在他眼中更像是個譏諷，這世上何曾有真正的高尚清白之輩，就連赤羽信之介也不能例外。

史仗義居高臨下的注視失神的史精忠，當頭棒喝一般嚴厲的說道：「你自己想想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誰，真正會害死他的人是你！」

今日赤羽信之介若真的魂斷沙場，並非因為戰火無情，也非來自過往的報復，而是他愛上一個不該對其心生奢望的人。

兩人既然生來是立場相異的敵人，便只需蓋棺論定的勝負，何至於有那麼多恩怨情仇、愛恨糾纏。難以捨棄的感情不過是在折磨彼此，親眼看著對方萬劫不復的墜入深淵罷了。

史仗義的質問字字誅心，震懾了史精忠的靈魂，也摧毀了他好不容易復甦的希冀，這世上在也沒有什麼比這番話，讓他為世事所傷的心更加痛不欲生。憶起赤羽信之介身受重傷後望向自己的最後一眼，他按住自己抽痛的胸口，終究泣不成聲。

最不願面對的傷口被鮮血淋漓的撕開，兄弟倆的爭執到了此處，已然無話可說。除了逐漸滂沱的雨聲，屋外沒有再傳來警察追捕的動靜，史仗義瞥了一眼始終安靜的站在一旁的雨音霜，雖然看上去面色蒼白，卻當真沒有出賣他們。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有一線生機，然而確認他們這次是真的安全後，史仗義卻徑直朝外走去，日本人施捨的恩情，一次就已經夠了，他隱忍屈辱存活至今的倔強，不容許他以這種方式苟活。

飄盆的冷雨毫不留情的澆淋史仗義一意孤行的身影，然而他的身後卻傳來史存孝追上來的聲音，他不顧一切的一同邁進大雨中，著急的拉住史仗義的手臂，就像每一次短暫的相見與漫長的別離。

「二哥，你要去哪裡？」

戰場上那麼危險，追捕的警察那樣凶狠，好不容易他們都活下來了，只要等風波過去，不論新仇舊恨、是非恩怨，一切都會塵埃落定。五年多了……這個分崩離析的家眼看就能團聚，為什麼史仗義堅持要離開呢。

「你們和我待在一起會更危險。」史仗義低啞著聲音說道，那是吵雜的雨聲也無法掩蓋的，難得窺見的真心。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大哥是真的擔心你的安危才趕過去的，我也……」

雖然史存孝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因此不懂兩位兄長方才為何發生激烈的爭執，可是家人對史仗義的關心與擔憂，並且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決心都是真的。史存孝努力地想要挽留史仗義，然而隔著模糊的雨幕，他卻清楚的看見史仗義輕輕一笑。

「傻小子。」難道真的以為他二哥心胸狹隘，連這種事情都看不明白嗎。

史仗義曾經覺得生在史家是一種不幸，恨不得能逃離被名門的頭銜所禁錮的地方，然而史家人一個一個都這麼傻，他就是想撒手不管，心裡竟然會覺得不踏實，放心不下……

一股溫暖突然貼近自己的胸膛，史存孝詫異的睜大眼睛，因為事過境遷以後，史仗義第一次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緊實的擁抱。

「存孝，好好照顧自己。」這也是二哥打從心底的盼望。

「別走……二哥！」

就當作是最後一次的遠走，是終於不再沉默的告別，史仗義鬆開手，轉身後毫不猶豫地奔向看不見前方的夜裡，將斑駁的年少回憶盡數拋落在史存孝遙遠的呼喊。

史仗義頂著強烈的風雨狂奔，不知欲往何方，舉目所望只有不見盡頭的黑暗，直到雙腿再也沒有力氣，他才漸漸停下腳步。史仗義大口的喘氣，針刺般的雨滴打在他身上，是那樣的冰冷與疼痛。而後他閉上雙眼，站在吵雜的雨聲中，靜靜等待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到來。

「你果然還是來了。」

當史仗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穿著束身黑衣的網中人，手裡拿著一把槍，朝他走來的靴子濺起了無數漣漪。雖然雨水遮掩了視線，不過史仗義猜想，那把槍應該已經上膛。

那一晚的分別和此時此地的重逢，彷彿已經是前世今生，他們靜默的凝望彼此，連雨聲好似都被相隔遙遠，史仗義漠然的臉上扯開了嘴角，眼底無不是自嘲的笑意。

「沒想到吧，赤羽信之介竟然不肯下手，逼得我最後落到你手裡。」

史仗義總覺得他人在作繭自縛的困境中苦苦掙扎的模樣很可笑，然而他自己就不荒唐嗎。精心安排多年的計畫，卻在即將完美落幕之際被徹底打亂了佈局。他打算和其他人一樣死在戰場上，想在闔眼之前只記住大仇得報的快感，他寧可粉身碎骨，屍體被懸掛在牆上曝曬，直至僅存一副森森白骨。

因為如此慘澹的下場，也比被曾經並肩過的惡魔所背離，沒那麼令史仗義覺得心灰意冷。網中人或許明白，然而他此時依然選擇沉默。

「哈……你還是什麼話都不願意說嗎，那我替你說。」

史仗義的笑顏彷彿還和過去在網中人身側嬉鬧時一樣輕浮，可是有什麼已經碎了，與他故作從容的面具一起破碎。

「你真實的身分其實是魔世派來的間諜，你救我出來，幫我組建地部，不過是為了讓日本人忙於壓制中原的叛亂，好在兩國開戰後替魔世取得優勢，不論我失敗還是成功，你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

網中人很謹慎，從沒有透漏任何一絲蛛絲馬跡，然而史仗義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真的會以為自己毫無所覺嗎。日本這時候既要派軍前往魔世，又得分心處理中原的叛亂和本國的事物，他們現在一定焦頭爛額，這無疑是養精蓄銳許久的魔世最樂意看到的結果，不枉費網中人蟄伏多年的苦心，現在他終於完美的結束了這個漫長的任務。

然而下一秒史仗義又替網中人搖頭，失笑的說道：「不，還差一件事，為了隱瞞魔世介入的痕跡，你必須將知情的人全都滅口。我沒有順勢死在戰場上，一定讓你失望了吧。」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對他的守候與陪伴不過是惡魔為達目的所製作出來的假象，他們之間從始至終只有互相利用的關係，史仗義在清楚不過。

可為什麼每當他抬頭仰望教堂裡的那座十字架，總是無法移開視線，無法壓抑心裡躁動的情思。而直到的現在，史仗義看見網中人的脖子上依然戴著偽裝神父時的十字架吊墜，無疑是對他最深的諷刺。

神愛世人，然而他偏渴求惡魔的愛，最後自食其果。罷了……罷了……

「你清楚我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但今天我給你一次機會。」

沒有反抗，沒有逃離，因為從未擁有，失去也不過是他自我垂憐的謊言罷了。史仗義看著網中人舉槍對準自己，眸光黯淡的眼神除了失望之外，竟也有細微難查的溫柔。

「當年是你把我救出來，這條命既然你要討回去，我還你。」

史仗義再次閉上眼睛，槍響過後，一切就真的結束了，悲歡與愛恨會隨這副肉身，塵歸塵、土歸土。或許痛苦過去後，在黑暗的盡頭能看見母親在等他，用慈愛的擁抱撫慰他的疲累，對他未能盡孝的歉疚回以原諒，從此以後母子相伴，長眠不醒。

一聲槍響迅速劃開了寂靜，而後漫天潑灑的雨聲依舊不絕於耳。

迎接死亡的剎那讓史仗義渾身戰慄，他的身體被冰冷的雨水所麻木，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又或者在承受痛苦之前，他已經墜入虛無。

史仗義朝朦朧的幻影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想要握住母親的衣角，然而一個莫名的力量突然對他用力拉扯，強勢的將史仗義眼前的黑暗驅散。

衣領被揪住的不適讓史仗義忍不住咳了幾聲，他茫然的掀開眼簾，對上網中人英俊的面容。然而這張他已經看過無數次的臉，不知為何令他感到陌生，那雙鮮紅的雙眼裡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就連雨水也無法澆熄。

下一刻，網中人低下頭，吻住史仗義顫動的唇。

在監獄裡看見史仗義的第一眼，網中人並沒有想過，自己會與他走到如今的地步，那些試探的靠近，克制的碰觸，欲言又止的凝視，此刻都歷歷在目。

網中人的任務因為史仗義的出現而趨近完美，然而最後也因為他而一敗塗地。

惡魔會有感情嗎？

當對準史仗義的槍口在內心動搖的最後一刻瞄向一旁的空地，這個問題已經不必回答。

一吻結束後，網中人鬆開手，兩人慢慢分開，戴著皮手套的指尖留戀般滑過史仗義的臉頰，低沉的聲音在很多年以後依然深深刻印在史仗義的心裡。

「這是你要的答案。」也是真正的結束。

『網中人，我就要走了，你真的沒什麼話想說嗎？』

在教堂臨別前的問語，是史仗義此時空白的腦海唯一浮現的記憶，他抬起手，也想要碰觸網中人的臉，可他卻決然轉身，從來時的方向獨自返回，沒有回頭去看史仗義失神的面容。

任務結束了，網中人已經沒有停留在中原的理由，可他違令放過自己，回到魔世以後……

以後……兩人再也沒有關係了，這就是網中人將自己的背影留給他的理由。

他來自魔世，而他是中原人，即使沒有生死相隔，今夜過後他們也將天各一方，難有再見的一日。

頓悟的剎那，史仗義感到胸口突然一陣酸楚與劇痛，他失力的跪到了地上，在遙望網中人漸漸看不清的背影中，忽然明白了史精忠的悲傷，原來是這樣的刻骨銘心。

在給予之後卻又轉瞬奪去，鑽心蝕苦的悲切，雋刻一生的遺憾，究竟是惡魔留給他的紀念還是懲罰。史仗義淒楚的坐在大雨中，任由曾經的回憶在他心上劃下傷痕，忘卻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以後，他才注意到有一個人與一把傘，傾身為他遮擋了漫天雨絲

史仗義緩緩地抬頭，看見史豔文不知從什麼時後開始一直靜靜地陪著他，為了替他遮雨，半個肩頭都淋濕了。

網中人方才那聲槍響，竟然引來了出乎意料的人，除了史精忠與史仗義，沒想到連沉穩的史豔文也跟著搭進來。

「你來這裡做什麼，我是戮世魔羅，罪大惡極的通緝犯。」

說這句話的時候，史仗義本想用更加嘲諷的語氣，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心力這麼做，只能面無表情的看著史豔文很輕的點頭。

「……我知道。」

「我害死很多人，用推翻日本政府的理由欺騙他們，為我的復仇白白送命。」

不光是日本人，就連那些家庭破碎，反過來被日本人仇視的中原人也會恨他，他手上沾染過的人命早就數也數不清。

即使沒有身赴戰場，依然能聆聽人間的苦痛，這是史家世代傳承下來的責任和命運。史豔文沉痛的嘆息，可手上的傘並未移動半分。

「我都知道，但是……你也是我的兒子。」

「你沒有這個兒子，他早就已經死了！」史仗義激動的咆哮。

在那座不見天日的牢房裡，史家二少爺早就死於無盡的折磨與絕望。此刻在他眼前的是與惡魔一同沉淪，還要這個世間也為之陪葬的瘋子。

「他沒有死，我和他的母親一直相信他會回來。」望著聽見母親而愣住的史仗義，史豔文柔和地說道：「小空，我們回家吧。」

孩子的母親在與世長辭之前，史豔文曾握住她的手，在床前鄭重的發下誓言。不論任何困難，一定會竭盡所能的帶遠走的孩子們回家，這是他對亡妻的承諾，更是他對孩子們毫無保留的父愛。

然而史豔文真情的呼喚，卻讓史仗義忍不住笑了起來，連眼角都因此泛起淚光。當初從監獄裡救出自己的惡魔都已經棄他而去，史豔文卻在他幾乎陷入絕境的時候說要帶他回家。

「你瘋了嗎？要是被日本人發現，你知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地步首領出身史家的事一旦曝光，終於抓到理由對史家動手的日本政府一定樂壞了，所有姓史的人都將扣上掀起叛亂的罪名，被押至刑場處決，茶行也將因此倒閉，數千個員工與他們的家庭頓失生計。沒有了史家居中協調，日本人對中原人的輕視和欺侮將更加猖獗，直到中原人無法忍受下去，就會有人掀起下一場叛亂，宛如輪迴一般永無止盡，從此澆灌這片土地的只剩下人們的鮮血。

史仗義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也不在乎第二次、第三次，史家的門楣容不得他，也不是他的歸宿，史仗義很想告訴史豔文，就這麼任由他自生自滅吧，這段日子他已經身心俱疲，只想趴在母親的膝頭，安穩的沉入永恆的寧靜。

短暫的沉默過後，史豔文手中的傘終究離開了史仗義的頭頂，大雨再次傾瀉而下。史仗義迷茫看著史豔文放下傘，與自己一樣沐浴在這場雨裡，鬢邊的白髮貼在他不再年輕的臉龐。

史豔文也跪在了地上，不在乎白袍沾上了泥水的污漬，他小心翼翼的環住史仗義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

自從長大以後，史仗義就不曾如同現在這樣，感受父母安穩的擁抱。史仗義驚訝的無法動彈，然後聽見史豔文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論結果如何，這次父親會陪你一起。」

當年分身乏術，未能救出史仗義，是史豔文畢生的遺憾，所幸蒼天垂憐，給了他彌補的機會，這次說什麼他都不願再放開自己的兒子，哪怕要與命運為敵。

無論是生是死，史仗義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這場雨持續下了一整夜，就連史仗義也分不清，沾濕臉龐的究竟是雨水還是被忘卻的眼淚，他猶豫許久後，伸手抓住父親的衣袖，連日的傷疲與歷經無數起伏後的心力交瘁終於讓他眼前一暗，昏倒在父親懷中。

一別數年，長路漫漫，待到雨停時，黑夜終將過去。

薄風斷寒柳，雪盡花落聲寂寞，此生有何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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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九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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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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