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6.29【道門群像】太初有道 (47F，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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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g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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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樓發表於: 2020-05-23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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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的众人情感，真是美极了，剑子拜别师尊，化作云龙来与龙宿诀别，无双和赭杉被大家珍重地送着下山去，都美得让人心碎

頂端

岱雅

唯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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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樓發表於: 2020-05-26 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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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看了很久，捨不得看太快，逐字感受的感覺太好
從篇名、玄宗和儒門設定和角色描寫都很棒
原來太初有道是源自聖經，這個翻譯用在道家思想，滿是合適
最喜歡的是玄幻的設定，閱讀間像畫一樣美
劍子化雲龍的形象有別於平常多半著墨劍術
感覺一身白衣白髮的劍子，滿適合詮釋風一般的少年(?)，把他放在風門滿搭的
而且龍劍一對棒棒的，看得很開心

之後不知道有無機會看到龍首和巽經首的後續

蒼是乾，跟玄宗的天命息息相關
由代表火和日的藺無雙來揭開
目前只看一次還想不出來關聯，是因為都有利貞嗎，這樣金鎏影也有啊(不是)
只想到天火，或是藺無雙是蒼的太陽這種粗淺關係(喂)
待再多看幾次，再想想其他關聯

好文值得等待
真希望可以列為關注，只要作者更新，系統就會跳出提醒的功能

We live in time so little time
And we learn all so painfully,
That we may spare this hour's term
To practice for eternity.

頂端

hfy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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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樓發表於: 2020-08-15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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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定好详细啊，描写也很戳我！剧情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真是让人又激动又忐忑！总之，
好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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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樓發表於: 2023-06-13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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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6.13

七年过去了。从写下太初有道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字开始，到今天又重新打下第101个字。好像也只有这个故事是我心的执念，无论我的心境如何变迁，希望完成它的心愿总会在某一个时刻重新在心底燃成小小火焰。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回到封云山上吧。

頂端

公子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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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樓發表於: 2023-06-23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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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啦。这些年过去，颇觉笔力不逮，有些前后矛盾的bug万望海涵。等这一部分写完打算一起重修。

頂端

公子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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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樓發表於: 2023-06-25 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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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更新一下，续上赭杉军破阵的前文。此章断断续续写了数年，心境截然不同……

頂端

公子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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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樓發表於: 2023-06-28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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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6.28 更新至14

十四，
　　剑子牵着墨尘音的手沿着晨间儒门走过的路朝山上慢慢行去。然而众人方才跨过太极门，一只青灰色鹤鸟翩然而至，落定在剑子身前，收敛起翅膀，幻化成一个着灰色道袍，袖口如羽翼的小道童。
　　他朝剑子一揖，清脆声道，“请巽门述经弟子速往璇玑阁。”
　　剑子闻言一怔，不由得朝封云山巅望去一眼，忽而心生一股不祥之感。
　　往日里隐于云巅，深藏玄妙的璇玑阁，此刻防备全无，门户洞开，其深邃殿宇，如同封云山上一只古老的眼睛。
　　龙宿随剑子的视线一道转向山巅，长眉稍蹙，忽低声道，“确实不好。此乃声东击西之策。”
　　说罢他揽过墨尘音，伸手在剑子肩上一推，“汝速去罢。恐怕苍之事生变。”
　　剑子向来觉得龙宿看事待物皆比他思虑周全，此时局势瞬息万变，闻言也不多加思虑，即刻朝山巅化光而去。
　　无双急道，“剑子且慢，我与你一道去！”
　　身影方动，龙宿却已按出他的手臂，“不妥。方才之战巽门元气大伤，巽经首伤重，巽门只得由剑子代掌，此去吾等必无法为助。汝等当速回封云山上，或有其他要务相待。”
　　正此时，那道童在一旁点头道，“宗主正是此意。巽经首伤重，巽门有守山之责，故命剑子回山掌事。蔺无双随离门速往山下与兑门汇合为助。”
　　无双闻言道，“无双领命，且容我将赭杉送回寮舍后立即下山。”
　　然而那道童却摇了摇头，只见一道青烟涌起，小童又化作仙鹤身，只是比方才身形偌大几倍，它舒展开数尺长的翅膀，扑扇了一下，卷起一地细碎雪絮，团团乱舞。
　　无双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昏迷的赭杉军放在仙鹤背上。随后转身将墨尘音也托将上去，使他抱住仙鹤的细脖，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你照顾赭杉，好吗？”
　　墨尘音拽着赭杉军的衣角，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师兄放心，多加保重。”
　　仙鹤正待振翅，墨尘音忽又想起了什么，急喊了声“等等”。随后从自己里衣的领口中掏出一枚十分圆润的明珠，伸手递给无双，“师兄！你带上这个！”
　　无双就着墨尘音的小手，将这明珠打量了一番，只见此珠大约鸽蛋大小，通体通透莹润，其中有白色云絮般光泽萦绕，光影流转之中，竟还微微泛着蓝色光芒。他头一回见这珠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墨尘音稚声道，“此乃坎师尊留给尘音的宝珠，师尊不常在山上，曾说此珠可保护尘音平安长大。”
　　说着，他费力地探出身子，将明珠为无双挂在脖颈上，随后十分老成地拍了拍无双的肩膀，“师兄定能平安归来。”
　　无双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他边伸手想将珠子取下，边朝尘音笑道，“小墨的心意师兄领了。只是师兄是个粗人，一会儿若短兵相接，刀剑无眼，师兄唯恐丢了，还是你戴着罢。”
　　龙宿在一旁默默看着，锁眉凝视着那枚珠子，似是有什么别的思虑。此刻忽将无双的手拦下，温声道，“戴着吧。小道长一番心意，对汝有好处。”
　　说着他低头也解下自己铃铛环佩上一个不十分起眼的珠串递给他。这珠串要是搁在玄宗道子身上那就称得上十分耀眼，但混在龙宿身上一摞的宝玉明珠中，就显得跟点缀用似的。但龙宿的东西或者有看着不起眼的，却没有不贵的凡品。无双哪里敢接，直想一溜烟儿遁走。
　　但龙宿虽然不声不响，手却很快，捞着了无双的袖摆将他扯住，随后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就把珠串挂在了他的腰上。蔺无双天不怕地不怕，方才在魔阵生死一线也没有恐慌，现下脸色眼瞅着居然有些泛红，紧张得几乎冒出汗来。他十分不解地瞧了龙宿几眼，挠头问道，“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关窍。难不成要我买通魔界，把苍给赎回来？”
　　龙宿微微笑道，亦无不可。
　　无双哈哈一笑，便不推脱，朝龙宿抱拳道，“我先去了。龙宿，你也多加小心。”
　　龙宿颌首道，“蔺道长且自珍重。如今魔界目的已成，应当不会再来滋扰封云山了。吾等不过有备无患。”
　　无双点头，瞬影而去。背负着赭杉军同墨尘音的仙鹤嘶唳一声，亦振翅飞入暮云暧叇的天际。刹那间人烟散尽，徒留龙宿站在空茫茫的太极门广场下，仰头眺望着极高处的璇玑阁，良久方转身离去。
　　剑子轻功施展，几个起落赶至璇玑阁，只见道尊已率领坤门守山弟子等持剑掠阵以待。剑子粗略观之，只觉这阵势非常眼生，不似常见玄宗阵法。阵内的六铢衣见到他，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挽起背上长剑，踏入道尊身后巽位阵角。顿时有银色阵图旋转而显，自地底传来源源清圣之气。剑子虽好奇，却不便多问，以身化形直向璇玑阁内而去。
　　璇玑阁前已不似几天前那般雍容神秘。无双那晚看见的乌木重门此时洞然大开，其间的虚幻秘境亦被撤离，只见空荡荡宽阔厅中，通天塔楼射下一斑天光亮影，这乌木白墙的屋子，此时映在血染似的斜阳里，又兼方才目睹了这样一场厮杀，此刻只显出无限萧瑟肃穆。而宗主一人静立于其中，背对剑子，沉默思忖着什么一般。剑子踟蹰了一瞬，轻声蹑步而入，恭敬行礼道，“宗主。”
　　道者闻言转身，朝剑子略颌首。随后他并不急着开口，只仰头向上望去。只见那万仞高悬的一洞天际赤红如血，澄澈无云，如薄脆琉璃一般流丽奢华，却又显出异常妖邪的诡魅氛围。
　　宗主凝视半晌，方沉声道，“吾等慢算一步，魔界用声东击西之策，趁困我玄宗数刻之时，已遣魔龙殿将苍即将出生的那座村庄屠平。其中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又招腾蛇焰火焚烧殆尽，如今已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方才我运法探询，太玄尊上已无苍的踪迹。”
　　老者说话时语气十分平静淡然，但剑子听着，只觉得一股千钧重石兜顶负压而下，又似浸入茫茫滔天水中，冰冷而潮腻的窒息沿着脊柱一路进逼，仿佛又重回伏婴师之阵，瞬间就难以喘息。那血红天光染在宗主纯白道袍之上，几乎如血渍浸透袍衫，仿佛已滴下一地血来。剑子茫然垂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也已饮透鲜血，已难辨其色，无非一堆腥褐。
　　在完全的寂静中，剑子默默听着这话语如投石入水，惊起巨浪，而余韵在这空间里，如涟漪摆荡，却永不会消散……他脑中仍十分混沌，试图将这平凡字句拼凑成一种意象。
　　苍恐怕已经死了。
　　这个或许已然成真的事实其实并无多少实感。苍尚未出生，还未让剑子亲眼所见这与玄宗同气同脉的人究竟是何模样，更遑论带来怎样的羁绊缘分。剑子所知的关于苍的一切，都无非那白纸黑字上无情无辜的几章记载，自有玄宗以来，就有一个名为苍的道士与之共存。苍是玄宗的气脉，而玄宗，则是苍的天命。
　　天命……若没有苍，玄宗依然是玄宗。但若没有玄宗，这世上就不会有名为苍的道士。剑子觉得自己真的是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有些恍惚了，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去思索苍与玄宗的牵系。但他却无法停止，就好像如果能想通这个因果，就能将眼前的困境迎刃而解。但眼前的困境，究竟是怎样一种困境？
　　苍死了。今日与魔界一战，也有数十数百同修死于魔焰涂炭之中。而苍如今还不过是一个未出世的婴儿，他的死难道真的比这些同袍们贵重么？玄宗的天命，是与魔界将这场看似毫无目的的战斗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这天命看似荒谬，却在冥冥中必然有某种他尚不能参透的意义。而苍，则是这天命的一种具象……或者这意义的一种具象。想到这里，剑子忽然也很想见一见这个名叫苍的孩子，想亲眼看一看，这天命究竟是何模样的一种存在。
　　苍死了。但玄宗和魔界的战争不会结束。只是这天命不再有指引，也不知将导往何处。据经载所言，只要苍还活着，即便封云山倾覆，玄宗也不会毁灭。只要苍还活着，即便玄宗道士们死伤殆尽，道心也不会消散……但如果苍死了呢？经载上却没有这样的记录。当玄宗不再需要苍，苍的生死去留似乎就变得不再有意义。
　　剑子想，因为如今道魔之战方拉开序幕，所以苍的生死就格外重要么？但究竟是苍的诞生吹响了这浩劫的号角，还是这战争终结了苍的性命……魔界诛杀了尚未出生的苍，尚未诞生的玄宗的“天命”，恐怕是打算就此一鼓作气，彻底地将玄宗抹杀在这新一轮，或许也是最后一轮的道魔之战中。这么想来，他终于有点明白宗主此刻的沉默，但，又似乎不止如此。
　　宗主沉默了片刻，似给他时间去消化这话背后重重重重迷障般的因果。但，毕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一挥拂尘，忽肃然道，“剑子，如今不管苍生死如何，道魔之战既然已从此刻开始，那就要从此刻持续下去。你师尊伤重，由你待掌巽门守宫印。子时之刻，我等将启动太极门下诛仙阵，催动封云山，封印魔界。届时你需代你师父聚神凝气，化云龙护阵。我知道经方才一战你元气不济，但如今苍既然已殁，我等已无退路，只能背水而战。”
　　剑子没有再犹豫，他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瞬间都戛然而止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玄宗的道士，无论苍如何，胜算如何，于他，于玄宗，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于是剑子恭敬拜伏道，“身为玄宗道子，自当以身护道。”
　　宗主听了，垂首默默望了他一眼，随后双手扶在他的臂弯上将剑子扶起，只是略略颌首，却再无言语。

頂端

公子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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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樓發表於: 2023-06-29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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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 更新

十五，
　　剑子自璇玑阁走出，赤乌萎堕，血金漫溢。他仰头眯眼遥眺那浅淡色一线灰白天际，云气尽散，几乎连月都不见。苍穹极尽煌亮，一色铅红彤紫，灼灼熠熠，恍若白昼一般。将原本此刻应当晶亮的星都掩映消弭。这诡吊天象令人心生畏惧与惶恐，确实注定这将是个动荡不安的夜晚。
　　封云山上一片空荡寂静。修为尚浅的道子们被遣往了后山隐蔽。其余同修们，半数随离兑二门下山寻觅苍的踪迹，另有三成在巽震二门守山，余下的在四极阵上辅佐儒门之人。全员戒备，各自为战，无一悠哉。倒是剑子夜间有重任，此刻反而无事可作，显得格外闲散起来。
　　他先回了趟寝屋，自箱底取出平日祭宫用的法袍收在一个包袱之中。屋内自然空无一人，赭杉在艮经首屋内疗伤，无双下山去了，尘音先是陪着赭杉军，后来被坎门师弟们抱走，由他人暂且照料着。剑子随意走动了两步，随后踱进那间特地为龙宿收拾出来，却只待了不过片刻的屋子里。他在榻边坐下，龙宿带来的换洗衣衫尚未来得及收进笼格里，随意叠放着，散透着淡淡的一种异香。剑子吸了吸鼻子，他不懂香之类的玩意，只觉得带一丝凉甜。但即便毫不谙此道，也可辨别其中一定有诸多名贵香材，甜却不腻，十分贵气周正。确实像极了龙宿。
　　剑子约略笑笑，他的手随意在榻边桌面上划过。龙宿有一管笔正泡在赭杉送他的水盂中，恐怕是下午时候匆匆出门时忘却了的。剑子将笔从水中取出，舔干收锋，重新搁在一旁笔架之上。
　　真是悠闲……剑子心里叹了口气，百无聊赖中他又不自知地取过笔，顺手磨了几分墨，拈过一旁绵纸随意写了几行。等回过神来看，不由失笑，于是揉作一团丢在桌下篓筐中。他想起来，龙宿来之前的那个晚上，无双还和他说起来，等龙宿来了要带他去清明峰上泡泉，又说去天波海划船散心。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就好像没有苍这回事，龙宿只是来玄宗走走，办点龙首的琐事，办完了就有大把的时间闲暇玩耍。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不过一天的时间，他们一伙人四散，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剑子想着，不免低声笑了笑。
　　走吧。他心里想着，抻了抻腰，拿过身旁的布包与长剑走出龙宿的屋门，立身站定在正屋之内。午间涮锅的菌汤香气还未挥散，空气里仍弥漫着暖意。但……剑子不免还是走神了，过了子时，这中午围坐在暖锅边的几个人，还能重新聚在一起么？他并不怕死，也不是不能面对同伴的牺牲。如他之前所思所想的，这是玄宗的天命，故而玄宗道子们都早有觉悟。但之前与魔界陆陆续续的一些摩擦并不曾伤筋动骨。而果真将生死划薄成一线，今日，还是头一遭。
　　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只是一时间还没有转过寰来，好比糙石磨过砂砾地面，不免滋啦作响，令人毛骨悚然。只有待漫长的磨砺之后，从容削去毛糙棱角，方能安之若素地泰然接受着生死一线中夹存的天命吧。剑子又默立了片刻，当暗色从脚踵攀上的时刻，他终于转过身去，快步从屋内离开。
　　他先去清明峰中的深潭中匆匆净了净身，随后身着法袍又赶回封云山上。将近亥时的时刻，他回到巽门去探望他师父。巽经首仍昏迷着，有两名道子在一旁看顾，见到剑子走进来，都恭敬弯腰作礼。剑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边走边将自己的佩剑解下倚在一旁墙边。他探了探巽经首额上的热度，伸手把一旁铜盆里的手巾拧干，换下他师尊额上的帕子。随后又看了看床边炉上煨着的药罐，嘱咐了几句关于火候之类的话。小道童们认认真真地应了。剑子又想了想，突然便找不到话说了，只能沉默下去，静静立在巽经首床前。
　　剑子其实有满腔满腹的话想说，但这冲撞的念头若就此不管不顾放任而出，终将变成一种心的软弱。巽经首是他在这世上最依赖的人，但如今，剑子知道，他已不能再懦弱地从师尊身上获取力量。于是他只是垂首默立着，半晌，待心潮终于平复，他终于低声道，“师尊，我走了。”
　　言罢剑子端正地跪在床前，恭敬磕头行礼。随后他站起身，正当他欲转头取剑的一瞬，巽经首的眼睑稍动，忽弱弱掀开一缝。剑子瞧见了，先是一愣，随后由衷欢喜地笑了笑，过后又难免有点难以为情似地抓了抓头发。巽经首怔望了他一瞬，慢慢朝他抬起手来。剑子赶忙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重新跪在地上唤道，“师尊。”
　　巽经首没有说什么，或者是没有气力说什么，只淡淡凝望着他。随后他勉强欠起身，剑子见了，慌忙起身将他扶着坐起来。巽经首从腰间扯下一枚白玉雕琢成的玉符，交在剑子手中。剑子不知这东西是作何用的，但此时此刻，唯恭恭敬敬地接了，系在自己腰间。巽经首清瘦的手略略颤着，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眼虽因虚弱而迷离着，但古井无波般沉静的光，却与往日殊无二致。剑子的心忽一下便潮湿起来，眼眶居然有些发热。他慌忙低下头，揉了揉鼻尖，尽量漫不经心地轻声笑道，“师尊宽心养伤。玄宗，有弟子等舍命周全。”
　　巽经首无言地点了点头，但毕竟精神不济，他的眼神渐渐从剑子身上如抽丝般幽幽解开去，抚着剑子脸颊的冰冷右手无声垂落，略蹙着眉，又侧头沉沉昏睡去了。
　　剑子轻轻扶他师尊重新躺平，将被褥掖实了。随后稍迟疑了一刻，伸手将巽经首发间的白玉簪子抽将出来，放散了他的头发，使他睡得更安稳些。做完这些事，剑子走出了内室，立身在外间玄关之前，将自己一贯松散的头发仔仔细细扎束整齐，用他师尊白玉簪子挽紧。随后他拿起一旁佩剑，转身出门而去。
　　不知从何时起，封云山上竟飘起来了鹅毛样的大雪。剑子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迷蒙苍茫如织如网的风雪，约略怔忡了一瞬。身后的道童很乖觉地为他取来一柄伞，被剑子略笑笑推辞了。
　　那道童有点着急地让他再等一等，随后嗵嗵嗵跑回屋子里，不一会儿又捧来一袭纯白色的风氅。剑子认得这件衣服，与日间楚君仪给龙宿准备的那袭一模一样。现在他想起这披风何故如此眼熟了，这风氅原本两裘，他师父这条是儒门的龙首送的。而龙宿那条，原本就是龙首自己用的东西。大约想着他上封云山恐怕难免风雪交加，所以给他捎带着来御寒。
　　这白色的风氅，据金鎏影所言，是一色成仙雪狐所蜕之胎的皮毛制成，自然十分奢侈精贵。然而他师尊获赠以来，从来从来没有拿出来穿过。依他师尊的脾气，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蜉蝣还轻，当时推脱不过，只得勉强揽收了，过后就毫无所谓般随手一塞，还是当时剑子给收讫放妥的。剑子瞅了瞅这雪一样轻软的一堆，不免失笑，随后摇摇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里敢穿。你们快收回去罢。
　　语罢剑子便身着单薄的法袍悠悠然漫步走入风雪之中。白雪擦过脸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还是那天夜里，他与无双和赭杉一道在院后说话。那晚上也下这样大的雪，赭杉看了，略忧虑地喃喃叹道，“真是好肃杀的一场雪。”
　　剑子拢着薄毯拨弄着炭盆，无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宗主不带你同我们一道下山，要将你留在玄宗看门么？”
　　剑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无双笑着说，“在这天气里把你丢出去，一定就找不到了。”
　　赭杉闻言也望了他一眼，随后一贯周正的脸上也悄悄浮起笑意。剑子一边回想着，一边摸了摸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纯白无暇一尘不染的法袍，也不由轻轻笑起来。
　　离子时还尚有一个多时辰，或者他应该再演练一下心法咒诀。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剑子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对于即将到来的事，他既感觉不到紧张，也没有恐惧。好像只是很平常的一次演武，虽然化云龙护阵，若日间魔界燮龙再现，他恐怕会死。
　　这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明白的事，但依旧，谈不上有什么恐惧。但大约是方才瞧见那袭风氅的缘故，左右无事，他转而向东南处渊虚峰走去。龙宿现下应在青龙阵中待命，他忽然想去找他说一会儿话。
　　剑子步履悠闲，但身速极快，迅忽化光影模糊在雪中，果然与周遭融成了白茫茫难以辨明的一片。不过片刻，他跃上渊虚峰顶。山顶上风雪更甚，几乎难以视物。唯有青龙阵那幽幽清光升腾，为他指明一道方向。
　　剑子放缓了脚步走上前去，有十数名护阵的玄宗道子见到他，纷纷抱剑致礼。剑子很随意地朝他们点头笑笑，漫不经心地问道，龙宿呢？
　　正在阵中静坐吐纳的龙宿早已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又听见剑子询问的声响，疑心是否生了什么变故，于是披上风氅匆匆跃出阵中朝外走去。剑子等在山顶一棵老松之下，遥遥，只见一道清浅紫色踏雪而来。
　　龙宿走路永远都是平稳优雅，即便再着急，也绝看不出丝毫慌乱之色。他没有带上风帽，一头长发扬散在风中，是如龙首一般万中无一的流丽紫色，即便在如此狂风暴雪掩映之下，仍旧十分醒目。剑子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龙宿显见约约一怔，随后更快步走近前来。
　　他在剑子身前几步外站定，略蹙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剑子微微笑着，抬手给他拂去肩上凝结的落雪，随后很没正形地开口道，“怎么样，好看吗？”
　　龙宿皱眉道，“汝这打扮，很是不凡。是有什么变故么？”
　　剑子听了，十分轻松随意地摆手，笑说，“哪有什么变故呀。就问你好不好看。”
　　龙宿的双眉不免锁得更紧了些，虽不解，但仍又低头细细看了两眼，随后轻声说，“确实清圣……”
　　他话没说完，剑子已“噗”一声笑了起来。龙宿叫他胡闹得简直有气了，冷着一张脸道，“汝这人简直……”
　　剑子边笑边拍着他的肩道，“龙宿啊龙宿，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龙宿果真恼了，很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低声斥责起来，“都这时辰了汝还有心情胡闹。汝来寻吾究竟有何事，速速说来罢。否则吾要回阵中去了。”
　　剑子见他果然生起气来，这含怒而威的模样倒有三四分龙首的样子，反而更觉得十分有趣。于是略略站直身子，朝他多望了两眼，依旧笑着说，“真无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依龙宿百转千回的心思，已经猜摸出了几分不妥。他平日里向来谨言慎行，即便事实与自己所思相差无几，也不喜在人前多语心内揣测。但此时他却难得焦急起来，竟一把抓住了剑子的手，压低了声音切问道，“可是苍……有何不妥？”
　　剑子但望着他笑，却摇头不语。龙宿更急，凑近了一步低声道，“汝这打扮，应当是祭法一类所用。汝师尊有化云成龙之术，想必汝也懂一二，汝是否要替巽经首化云龙护阵？玄宗虽有青龙镇山，但苍既尚未归宗，便无法召唤青龙为战。汝化云龙，难道是玄宗欲强行运转太极门下的那道阵法？而如今魔界燮龙已显，云龙何以为敌？剑子，汝切勿妄动！”
　　剑子不免讶然，由衷感叹道，“龙宿，你真是好聪明。”龙宿闻言，已知自己料中八九分，更为心焦。
　　此时他到底年少，虽然性子沉稳持重，但仍难免有少年人的意气。他想到日间的惨状，立刻不管不顾地拽了剑子就往山下走去，边走边肃然道，“汝速带吾去见宗主。如今尚未到玉碎瓦全之地步，即便没有青龙，吾还可召唤紫龙助玄宗之阵，更何况玄宗还有朱雀为守，远不至于山穷水尽！诛仙之阵一旦运转，再无回转余地，汝等玄宗道士为何如此不知惜命！”
　　往来都是剑子拽龙宿，此刻逆过来，剑子叫龙宿猛力拖着疾走，倒是前所未有的一种体验，又觉得有趣又跟不上那飞一样的脚步，简直身形踉跄起来。在剑子脑海中，龙宿一贯是温和有礼，略矜持，又多思多虑地寡言沉默。但从来不会有此刻的龙宿，锋锐犀利，光芒毕露。剑子被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飞下山去，然而望着龙宿的背影，他忽然更清楚地知道，龙宿是儒门龙首的衣钵弟子，将来，也要同他师尊一样，续龙脉继承天下儒门巅峰的。
　　剑子心里忽然便觉出一股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他一直觉得龙宿是个很好的人，无论性情，还是智慧，都令人可以信赖依靠。他向来很喜欢和龙宿待一块儿，有搭没搭地闲话也好，或者说些正经的时事。
　　这种喜欢和他喜欢同无双和赭杉相处是截然不同的，正因为龙宿是同他们玄宗道士截然不同的人。龙宿聪慧，严谨，学艺无一不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凡事心中都有一本清爽帐，简直是个完人。这么想着，他猛地滞住脚步，随后对懵然回首望向他的龙宿笑了笑，轻声道，“龙宿，若我有什么万一，玄宗，还有我师尊，就拜托你了。”
　　龙宿尚未转过神，闻言怒道，“汝的事汝自己负责，不要赖到吾头上。汝等放弃诛仙阵这个愚蠢念头，汝也不准化什么云龙，安安待待等在玄宗静观其变即可。以吾之见，天命有其常，苍未必就死了，汝等何必如此自危。”
　　剑子并不分辨什么，他方才心里想的，龙宿与他们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龙宿没有生来便由这天命指引，可以自由地做一些事，走一条路。况且玄宗与魔界，道与魔之间的战争，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给龙宿说明白的。
　　无论龙宿如何聪敏，如何洞悉世情，即便是龙首也从未真正明白过……玄宗为何而战，玄宗道士，为何而舍生忘死。但这不是龙宿需要明白，需要体悟的事……不是他所需背负的天命。剑子这么想着，更觉得龙宿格外可贵。于是极其温柔地探手为他戴上风帽，将束带扎紧。随后剑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能找你说说话，真好。”
　　风骤起，剑子身侧忽涌来汹涌云涛，他身形消隐涣散，逐渐云海化为一体。龙宿急声喝道，“剑子！”
　　剑子只是笑着，一条巨龙缓缓从云海中升腾而起，龙宿追上两步，又唤道，“剑子！！”
　　若诛仙之阵发动，你速离开封云山，带众人回转儒门去。玄宗的道士们定会与玄宗生死与共，只是若有可能……麻烦你一并带走小墨罢。今日之事，过去种种，多谢。
　　有一个声音，又似乎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意念，传达到龙宿耳边，龙宿心间。随后云龙吟啸，倏忽乘风远去。徒留龙宿一人孤独怔立在渊虚峰之上，风霜雨雪皆随龙而去，清净了的天地间，唯有一轮孤月高悬。
　　剑子是和他诀别了。龙宿明白。诛仙阵法发动，渊虚洞开，封云山倒悬，封印魔界。这是玉石俱焚的阵法，也是玄宗无法逆转的天命。
　　但……究竟何以如此？龙宿百思不解地问着。然月色下，白雪覆盖下的封云山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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