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第五章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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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c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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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5)

樓主發表於: 2021-02-04 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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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第五章8F）

师尹性转，青梅竹马殢师

【第一尾鱼】

北方小城清早是没多少人的，今年冷得早，北风刀割一样的刮在脸上，大家宁愿躲在被窝里。只有清洁工拖着大扫帚在地上划拉着，发出“沙拉——沙拉——”的节律声。

一片枯叶打着旋从树上掉了下来，被殢无伤一脚踩上去，发出一声破碎。

他没停下来看那片叶，却有点遗憾。枯叶是树的死亡，打扰了死亡总是不愉快的。于是他怀着这种念头，略略绕开了树底下，慢跑的轨迹出现了一个弧。

殢无伤有种特殊的执拗，旁人看了觉得他古怪，但也有人笑眯眯地说：“无伤怎么古怪呢，他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的。在那套逻辑下，他是最本分的好小孩。”

难得有人认同自己，当然是件好事。可是最不认同的人认同自己，这几乎形成了一个悖论，殢无伤只好冷着脸不说话。于是关于殢无伤到底古不古怪的争论成为一件不了了之的事。

因为这段弧，薛定谔古怪的殢无伤便瞧见道边一个人在卖葡萄。

葡萄像是刚摘下来的，紫莹的皮上还挂着霜。卖葡萄的人以示新鲜，或单纯只是为了好看，还掐了朵黄澄澄的丝瓜花放到葡萄上面。殢无伤见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葡萄已经很美了，添些别的东西上去只是画蛇添足。不过世人总爱做些多余的装点，倒是可惜了篮子葡萄。

“小兄弟要来点葡萄吗？”卖葡萄的极力推销着也许是今早第一单，“刚摘的，很新鲜。”

殢无伤不爱吃葡萄，但是有人爱吃葡萄。

手机响了，殢无伤掏出来看了眼，一串熟悉的数字，是爱吃葡萄的那个人打来的。

他几乎怀疑是那个人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否则怎么刚好在这时打电话。也有可能老天也被那个人故作娇滴滴的眉眼所骗，作弊地给了她很多占别人便宜的气运。

“无伤呀，今早这么冷，你还有出去跑步吗？”电话那头的师尹疏懒地说，一副没醒来很久的样子。她咬字收梢很轻，说什么事都像是撒娇。偏偏语气又很真挚，让你觉得她只对你如此，不免生出几分受宠若惊。

殢无伤只冷冷地说：“有什么事？”

“你这个人啊，没事就不能和你打电话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飘过来，若有质感地包裹着殢无伤，像一抹甜美又哀怨的空气。

“我在慢跑，并不想听你过多废言。”

“这么无情，那你答应我的画也一并不认了吗？”

“我几时答应你了？”

“赖账可不是男人所为。”殢无伤几乎能想到师尹说这话时嘟嘴的样子，“我马上要去美国了，这么多年情谊，你连为我画一幅画都不愿意吗？无伤，你对我好绝情啊。”

“你我本没有什么情分，何来绝情。”买葡萄的人抬头看了看殢无伤，估计以为他是在闹分手。殢无伤素来不喜被别人窥探，心下烦躁，声音压低了一点。

和无衣师尹扯上关系的事情果然都很麻烦。

“你是真的烦我。”师尹误解了他的语气。

殢无伤没说话，也不想辩驳。

“好在你也不用忍我太久了。后天的飞机，你今天过来找我吧……如果你还想见我最后一面的话。”师尹说完，不等他回答便挂了电话。

殢无伤把手机扔回兜里。天气太冷，他暴露在空气外的手指冻得通红发疼。他一边无意识搓着两根手指，一边盯着篮子里发皱的葡萄叶。

无衣师尹爱吃葡萄，可是不爱剥葡萄。嫌葡萄皮剥起来麻烦，嫌葡萄汁流一手黏黏糊糊，她总是有一万个理由，一边说一边瞥着殢无伤，眼睛荡着水光，像清水里的葡萄。学校之前组织去爬山，山里有清泉，清泉里被村民放着葡萄，葡萄紫晶剔透，映得一方清泉都是紫色的，有小鱼灵巧地游来啄着葡萄。突然一双白玉样的双足踩到潭里，惊走了小鱼，踩碎了一池紫色的幻梦。殢无伤不满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眼。

“无伤，这水好冷。”她小声嘟囔着。

“无伤，有葡萄卖，你帮我剥皮好不好。”她说着说着狡黠地眨了眨眼，“作为回报，我可以请你吃三颗。”

你看，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自己踩进水里，偏要怪水冷。自己有求于人，还要理直气壮。

殢无伤真的讨厌这种麻烦的女人。

【第二尾鱼】

“你来了。”麻烦少女看也没看进门的殢无伤，只一边坐在床上涂指甲油，一边用种很笃定的语气说。

殢无伤转身关上门，从桌子下找了个白瓷盆放葡萄，做完了一切方才说：“你想做的事谁能阻拦的了。若是我不来，你怕又闹出什么天翻地覆的事了。”

“原来我在无伤心里是这么任性的人啊。”

“还好，只需再忍受你的任性48小时。”

无衣师尹撇了撇嘴，又低下头专心地往贝壳样的脚趾上刷一抹郁紫。

澄明的阳光从没拉好的白纱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她明净的脸上打下一片柔软漂动的光，将她的发丝和睫毛照耀的几近金黄透明。她好像被阳光灼到眼睛，睫毛极快地扇了扇，像钉在标本台上挣扎的蝶。

殢无伤走过去拉上窗帘，将澄蓝的天和流动的光隔绝在外，密不透风的黑暗黑压压地压了下来。

师尹半张脸重新没于黑暗，便仰起脸对殢无伤笑着说：“谢谢。”

殢无伤细细打量着她，她生着张天真无辜的脸，一双剪瞳像金鱼的尾纱细细地划下去，在眼角晕染开淡淡的粉色，总是流着清水一样明澈的质感，可是清澈过了头就显得刻意。可是殢无伤偏偏天生对这对娇滴滴的清水眼免疫，与她对视三秒钟后便很冷漠地往下看。

因为是在家里，她也没穿外衣，白色丝绸吊带睡衣包裹着玲珑身段。领口开得很大，大得露出玲珑有致的锁骨和隐隐的沟壑来。她才二十一，是少女过渡向女人的年纪，栀子花一样清纯的外表包裹着即将破土的风情。她很知道这个年龄的魅力，甚至有时刻意演出一种稚嫩的性感，男人们看她像看一只还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温顺小羊。可是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食草动物，食草动物没有她眼底的那种东西，那种在怯怯和谦逊下的算计与骄矜。她就带着这种眼神，拿着小刷子一下一下涂着。她的手很稳，每一下都均匀恰好，于是那华丽的紫色一点点侵吞了脚趾原有的粉白底色。

而她天鹅一样的纤细脖颈上带着一根项链，每一颗珠子都饱满圆润，透着令人炫目的光泽。

珍珠项链都不是她和殢无伤这样的穷人能买得起的，这点令殢无伤尤为作呕。

无衣师尹真的是公主吗？她拥有玫瑰一样娇嫩的嘴唇和白雪一样的皮肤，她拥有小鹿小羊小猫咪一样的无辜眼神，笑起来时候你想把全世界都给她。殢无伤童年时或许会错眼师尹是童话里公主的具象化，可是十八岁的他已经明白，公主天生就有着美丽的裙子和华贵的项链，公主天生温柔善良，公主相信爱情。

无衣师尹不相信爱情，无衣师尹只有利益时候才会装得温柔善良。无衣师尹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师尹看着一脸大小姐样，其实家里七零八落不像样，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她爸黄赌毒一应俱全，已经七八年没有踪影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进去了——不过他不出现反而是对这个家里好。她妈前几年改嫁了，走时候只带走了小的那个，因为对面的男人说师尹岁数大了，看着又有心思，养也养不熟，没工夫花钱给别人养女儿。

师尹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蹲下头摸了摸她妹即鹿的头说：“你以后记得要改口管那个人叫爸，千万别叫错了。”

即鹿岁数和师尹差得还挺多，和她不算亲近，只懵懵懂懂看着师尹说：“他和咱妈结婚了，不就是咱爸了吗。”

师尹听了反而放下心来，觉得自己这个妹子实在不怎么聪明，可不怎么聪明的女孩反而运气比较好。

那天晚上殢无伤翻到了师尹家阳台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家家户户都私自搭建阳台，小小一方空间堆满杂物。殢无伤踩上去，在劣质复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师尹正趴桌子上写作业，听见这一声抬起头，很惊喜地跑了过来。

“这么晚不写作业，跑过来干什么。”她一边亲昵地说着，一边向殢无伤伸出手去。

殢无伤没搭理她那只手，自顾自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那时候才十四，光顾着抽条，瘦高的身形像只精悍的小豹子，很灵巧地就从两条铁栅栏里滑了近来。

师尹那时候也不过十七，可是心思已经比海深。见状也不生气，不动声色地顺势挽住殢无伤一只胳膊笑道：“你怎么不走门？”

不走门理由很简单，殢无伤不想叫别人看见。筒子楼一条楼道直直的，家家户户挨得近，谁敲了谁家门谁进了谁的房，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他和师尹这时候岁数都小，大人也只当孩子玩闹。可是那时候小孩们正处于躁动的青春期，对异性关系分外敏感，哪个男生和哪个女生走得稍微近一点，第二天绝对会被起哄。

殢无伤可不愿意院里小孩嚷嚷：“无衣师尹是殢无伤的老婆。”

不过这理由不能说，说出来师尹这种坏心人一定会笑出声。那时候她已经高二了，每周作为优秀学生国旗下讲话。十七岁的师尹说话已经颇具感染力，念稿时候情绪饱满，脑袋后面的马尾一跳一跳。

全校学生都在看她。整齐的校服，清丽灵巧的下颌，还有高高飞扬的马尾发梢。

殢无伤班上的男生也在齐刷刷地看她。过一会儿，殢无伤前面高个的男生说：“她穿了粉色内衣，我透过衬衫看见了。”

矮个的说：“瞎掰，黑的。”

虽然两个人毛都没长齐，但是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些男性的卑劣性。他们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个得不到的异性，便要从性的角度对她进行羞辱，仿佛这样便能扳回一城。

殢无伤抬起脚朝他们后腰上一人来了一脚。

那两脚的力度不算大，却也让他们踉跄着栽倒在地上。前排同学回头看见两个人惨样，吃吃笑出了声。

“你他妈，干啥！”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破口大骂。

“不要讲话，会扣班级纪律分。”殢无伤冷冷地说。

两个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啥上课睡觉的殢无伤突然有了集体荣誉感。不过殢无伤那时已经是班上最高的男生，天天坐在最后一排摆一张冷脸，看起来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于是只好嘟囔着些有的没的，却还是老实了下来。

殢无伤也没再管他两个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师尹。台上的少女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依旧落落大方道：“同学们，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建文明校园。”

她微微鞠了个躬：“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

操场上稀稀拉拉的掌声，校长声音最大，看无衣师尹眼神和看亲闺女一样。

殢无伤没有鼓掌。初二班在操场最后，他站在初二班最后，算起来是离无衣师尹最远的人。

隔着一整个操场，殢无伤其实不能太看清师尹的脸，但是他能想象到师尹此时的表情。真挚、纯良、娴静，可是她此时一定很得意，得意到控制不住表情，得意到眼角眉梢流出一丝本性。这种本性被她控制得很好，只偶尔会泄露一点点，可是永远会被殢无伤捕捉到。他是天生的无衣师尹猎手。

他还知道，师尹今天穿的其实是白色。

早上他刚推着车子出去，师尹就扑到他背后，说要迟到了，求殢无伤大人带带自己。殢无伤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让她上了自行车后座。一路上师尹细细的胳膊都缠绕着着殢无伤的腰，让他那一块肌肉一直发僵，僵到生疼。他咬着牙让师尹别搂腰，师尹又无辜地说：“不搂着腰会摔下去的啊。”

没办法，他在离学校还有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停下来，让师尹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师尹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怕别的同学看见啊。”

殢无伤没理她，跨上车子准备离开。

“喂。”师尹小跑几步抓住殢无伤车把，逼得他只能停下车。

“别人说我是你女朋友，就让你这么丢脸啊。”师尹轻笑着向他俯下身来，马尾垂在胸前。黑色的发丝，天蓝色的夏季校服裙摆，还有随着俯身领口隐隐露出来的一抹白色布料。

殢无伤别开脸去说：“这难道是件很好的事情？”

“你喜欢即鹿吧。”师尹胳膊肘搭在车把上，两只手撑着脸，“才这么怕和我扯上关系。”

殢无伤一扭车把走了。

从那以后殢无伤对师尹的接触更加小心，仿佛师尹身上沾着什么致命病毒，师尹靠近三米之内便立马起身走人。师尹嘟嘟囔囔怎么小孩长大了就不可爱了，你小时候还坐我怀里听我讲白雪公主呢。殢无伤只当没听见，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也逮不到殢无伤。

想来今天居然是很长一段时间他俩接触最近的一次。

师尹想到这里，声音温柔了一些。

“你进来吧，外面多冷。”

殢无伤跟着她进了里屋，发现屋子空荡荡的，连个床也没有。

师尹刚才是坐在地上写作业的。

“东西呢？”他环顾了一周说。

“被我妈拿走了，她说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大的床，不如拿到新家。你没看到吗，下午好大一辆搬家车。”

“那你睡哪里？”殢无伤蹙着眉道。

师尹耸了耸肩，过一会儿说：“留下点钱来了，我周末去买一张。”

殢无伤心里想这怎么行，然后转身下了楼——这时候他倒是忘了不叫人看见这回事。师尹不知道怎么了，匆匆穿上外套跟着他跑出去，脚上的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殢无伤走在楼下，路边路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闪得眼晕。他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一回头，少女散着发冲上来了，牛仔外套下面还是睡裙。

“跑这么快干什么……你要去哪里？”殢无伤人高腿长，一步顶师尹三步，追得她气喘吁吁岔了气。殢无伤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拖鞋，还有单薄睡裙下细细的小腿，丢下一句你回去，然后又抬脚要走。

“欸！”师尹着了急，一下子扑上去，刚发育的胸脯撞在了殢无伤手臂上，弄得他浑身一僵，于是师尹彻底抓住了他。

“这么晚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死拽着殢无伤衣角不撒手。

少年低头看了看，无奈道：“给你搞张床，总不能真的让你睡地上吧。”

“是我家的地板，怎么说得我很可怜一样。”

殢无伤彻底放弃与她争论，硬往前面走去，师尹身量轻，居然也磕磕绊绊被他拖着走了。

两个人就这么纠纠缠缠，一路来到了二手家具店。老板正要拉卷帘门，看了这两个半大的孩子一惊：“打烊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给她买张床。”殢无伤指了指师尹。

老板只好又把卷帘门拉起来：“快去快去。”

屋里正好有一张二手单人床，有点破旧，不过胜在结实。师尹绕着转了一圈，又拍了拍床板，点了点头道：“多少钱？”

“一百。”

殢无伤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数了数，正好一百。

师尹瞥了一眼，然后低低对殢无伤说：“弟弟，你去工地打工一暑假才赚来这么一百块钱，全花了多可惜啊。家里都断水又断电，难道不要留点钱交费吗？”

殢无伤挑了挑眉。

老板点烟的手一顿。

师尹的舞台已经搭了起来，演的声情并茂，殢无伤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哭出声了：“我在地板上睡就好了，家里的沙发你睡吧，毕竟你身子弱……都是姐姐不好，你放心，姐姐以后不上学了，打工养你。”

殢无伤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她对着老板说：“你数数，正好一百。”

老板不好意思地说：“怎么能要你们两个小孩子的钱呢？给我五十好了。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啊，我再送你点家具。”

师尹羞赧地说：“多谢老板，我想给我弟要个学习的桌子。”

老板拍了拍殢无伤的肩，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报答你姐啊。”

殢无伤转身去扛床了。

床虽然是单人床，可他们两个人扛着还是有点吃力。一人扛前面，一人抬后面，走累了便停下来歇一会儿。

“听到了吗，人家让你以后报答我。”师尹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对殢无伤说。

“你应该报答的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店老板。”

师尹假装没听见：“现在就给你一个报答的机会，请我吃根雪人雪糕。”

“我为了你夜晚奔波，谁欠谁情多一些？”殢无伤眯起眼睛。

师尹可怜巴巴地说：“我好久都没吃雪糕了……”

殢无伤告诉自己三遍这个人又在作戏，可是他知道师尹确实是爱吃雪糕的。小时候经常举着根雪糕坐槐树下面看书，有时候看入迷了，雪糕化了啪一下落到书上，留下好大个印子，黏糊糊的。

后来她说要安心备考，一堆书给了殢无伤。殢无伤那天翻着翻着，翻到了那块印子。被奶油浸泡过的文字看起来模糊不清，他举起来辨认了半天，是毛姆的《情人》。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后来还是买了雪人雪糕。

他俩实在累了，把床往路边一放，坐在光板床上吃了起来。那时候正在八月，空气里都仿佛带了火，动一动就黏糊糊的。可是师尹偏偏喜欢往他身上凑，殢无伤把她推开，她过一会儿又亲亲热热挨上来。三番两次下来殢无伤放弃了，安心低头吃那根雪糕，任凭师尹靠在他身上半边肩膀上，少女身体软而具有生命力，肆无忌惮传来炽热的温度。

小城市夜晚一片寂静，只有嘶声力竭的蝉鸣。他们俩挤在一起吃着雪糕，哪扇没关好的窗里传来了广播音乐声。师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人间路，快乐少年郎。路里崎岖，崎岖不见方向……”

他以为师尹会接着唱下去，可是师尹很快地住了口，仿佛不唱那崎岖路，他们便会一直做夏夜里的无辜少男少女了一样。

彼时栀子花扑扑满满开了一城，那香味若有实质包裹着他俩。师尹藕一样脆生生白嫩嫩的小腿在睡裙下交叉着摇摇摆摆，散落的黑色发尾也垂到了殢无伤的手臂上——他恍惚闻到师尹的头发也是栀子香的。她仰起脸来对着殢无伤笑了笑，嘴角沾着一抹奶油。

他犹豫再三，还是抬手擦去了那抹奶油，指腹摩擦过甜腻的奶油和茸茸的嘴角汗毛，十七岁的师尹这时候尤为像只小动物。

少女玫瑰一样柔软娇嫩的唇微微张开。

“你听过这首歌吗，张国荣的。”

“我好喜欢他。”

殢无伤深爱着这夏夜，这栀子花，这隐绰音乐。

还有师尹说“喜欢”的嘴型。

那张床被他们吭哧吭哧搬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师尹家里，二手床一翻身就吱吱呀呀地响，还有一根床腿少了一截，后来被师尹拿新华字典垫上了。

师尹终于涂好了指甲油，很满意地看了看，然后对殢无伤说：“过来帮我看看涂得匀不匀。”

殢无伤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吱呀。他擎起师尹轻纤的脚踝打量着，贝壳样的指甲上是沉郁的紫，显得那白玉的脚愈发美得不近人情。

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怎么想起来涂指甲油了？”

师尹说：“脱下鞋来好看呀。”

殢无伤淡淡地说：“美国人难道比较爱脱鞋吗？”

师尹撑不住笑了起来：“女人，总是提前要做好脱下来给心上人看的准备。”

殢无伤道：“那我祝你在美国早日找到心上人。”

对方却很不领情，叹了口气说：“我真情愿你祝福我点别的。”

殢无伤心里想着，你想要的自然会百般努力握到手里，又何须别人祝福亦或者反对。不过离别在即，哪怕是他也把话里的锋芒藏了藏，于是便沉默着把师尹的脚塞到被子里，仔细掖好了被角：“冰冰凉凉的，你应该不想生着病上飞机。”

师尹却一声惊呼，飞快地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指甲油还没干，难道你刚画完的油画也要往被窝里放吗？”

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指甲油没有花掉方才放心，好像委屈一样凑过来在殢无伤耳边小声说：“你差点就惹祸啦。”

缥缈的栀子花香传到鼻腔里，那不是什么沐浴液的味道，而是精心喷在耳后的香水，在空气里宛若游龙。你疑心自己闻错了，追上去想要确认下，嘴唇却触碰到了耳垂——无衣师尹最爱用的伎俩。

师尹就在栀子花香和吊带睡衣的包裹下，撅着嘴喃喃说：“拿别的捂捂脚不行吗？”

白嫩的足伸了过来，微微发着颤，试探的小动物。殢无伤却没有闪躲，任凭那足顺着牛仔裤一路向上，划过结实的大腿肌肉，直到最后抵在拉链处。

优美的足弓下，是十八岁少年蓬勃的炽热。

[ 此帖被shanchui在2021-05-11 00:42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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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21-02-04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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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尾鱼】

科学研究表明，男人每6秒种就会想到性，青少年则更短。

而殢无伤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无数个六秒里，一直只有一个人的脸。

殢无伤十五岁那年夏天发疯一样的热，全院人都窝在楼里不想出去，只有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少年们在院子里打篮球。正好纳凉的老太太也嫌热不出来了，整个大院空地就是他们的天下。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铁环绑树上，看上去还挺像模像样一篮筐。

殢无伤也打。他个子高，轻轻一跃就把篮球抢到了手里。抓着篮球一扭身一回旋，正好看到师尹抱着本书从院门口走进来。

师尹那时候刚高考完。按理说这种时候的小孩恨不得把之前十八年欠的都痛痛快快玩出来，可是师尹偏不，天天冒着暑气往外跑。殢无伤有时候瞅一瞅，全是“证券”“基金”之类云里雾里的词汇。

他不知道师尹在干什么，师尹也没向他汇报。

也正常。他和师尹，从来就是邻居关系。原来一个中学还能一起上下学，现在师尹去上大学，他老老实实上高中，连碰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殢无伤到这时才理解什么叫三岁一代沟。

师尹没必要向他汇报什么，他也没必要向师尹查岗。

他脑子翻过来倒过去想着这些道理，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每天早上刷牙，他都跑去阳面那个阳台。那边正对着大院门口，有时候时间算的准，正好可以看到师尹出门的身影。阳光照在她的白裙子和马尾上，清爽，干净。

他站在一阳台的花与叶后面看着师尹，看那发梢一甩一甩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师尹本人。

不过能看到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还是看不到的。他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刷到嘴里牙膏都没沫了，刷到婶婶探出头来抱怨：“叫了你三遍都不来吃饭。这孩子，非跑阳台上刷牙干什么？”

他爹妈死得早，留下来一套房子连带着殢无伤一起给了他大伯。他大伯白落了套房，对殢无伤还算好，吃喝从不亏待，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可是别人家的小孩，管教起来总不好拿捏分寸，有时候严了、重了，别人还要背后说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再说殢无伤也不是什么粘人的小孩，大多数时候都像只警惕的小野兽，于是与大伯一家总是不亲近，家养小孩也像野生散养。

说起来他和师尹走得近也不意外。他把冷清挂在脸上，师尹把冷清刻在骨子里。彼此见面瞅一瞅，总能嗅出点同病相怜的味道来。

他和师尹并不是同类，可是两个人一起寂寞总比一个人寂寞好点。

一天到晚看不见师尹，殢无伤心里憋闷的慌，就开始跑去和院里的人打篮球。他本意是用运动来让自己忘却心头胡思乱想，可是少年人这时正在疯狂长身体，躺在床上几乎能听到骨骼咯吱咯吱抽条的声音，每天一番高强度运动下来，胳膊上都有了线条好看的肌肉。有时候殢无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能感觉到隐隐有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从少年变成男人有什么好？殢无伤一时没有想明白，可是看着镜子里愈发结实的臂弯，心里多少有点骄傲和快乐。

这点骄傲和快乐在看到无衣师尹走近的身影那一刻愈发强烈。他带着篮球行云流水地连过三人，手上花俏动作一个接一个，最后像个小豹子一样弹跳而起——

一个漂亮的灌篮。

这一下实在漂亮，连周围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喝彩。队友们眉开眼笑地围过来拍他的肩，他装作一副常规操作的淡定模样，眼神却越过队友肩头看师尹的反应。

师尹却好像没看到这一连串炫技操作，在那里低着头翻包。

殢无伤顿时有点生气，觉得自己实在被辜负。

师尹翻了一会儿翻出瓶可乐来，对着殢无伤欢喜地挥了挥手。殢无伤心里还有气，实在想装做没看见。可是美女总是引人注目的，好几个男生都挤眉弄眼地拿胳膊肘撞殢无伤：“那边那个，你马子？长得不错啊。”

“无伤看不上我呢，我正在努力追他。”师尹耳朵尖听到了，笑着说道。

这下男生们起哄声更大了。

殢无伤实在不能再装没看见，跑过去把师尹拉到一边：“做什么？”

“给你送可乐啊。”师尹把瓶子往殢无伤脸上凑，可乐沁得冰冰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殢无伤接过了可乐，嘴里却冷哼了一声：“你几时这么乐于助人。”

“刚不都说了吗，我在追你啊。追人自然要有追人的样子，送个水不很正常吗？”师尹嗔道。

殢无伤只当她在放屁。

“好啦好啦，你刚那一下灌篮实在好看，我作为姐姐给你一朵奖励的小红花。”

原来看到了。

殢无伤心情好转了一半。

他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可乐。吞咽的太急，一股顺着嘴角滚了下来，滑过喉结，小麦色的皮肤上一条蜿蜒水迹。

殢无伤甫在烈日下打了好一阵篮球，全身汗涔涔的，白色背心都被汗水打湿到半透明。师尹看着他匀称漂亮的肌肉和修长的腰线，胸口起伏了一下。

“怎么？”殢无伤瞥到了。

“没事。”师尹定了定神，“有点中暑了。”

殢无伤便转身向楼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拿过了师尹手里的书包。

“多谢。”师尹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殢无伤掂了掂手里的书包，觉得沉得出奇，便忍不住说了句：“什么东西这么沉。”

“书啊。”师尹笑，“我这几天天天跑证券交易所，一边看书一边看他们实操。”

“每天只想赚钱。”

“到时候赚大钱，请你吃一百根冰棍。”师尹难得谈起未来时如此真心雀跃，脸上都多了点活泼的孩子气。

殢无伤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现下已经忘了我，以后难道还能想起我？”

“哎呀。”师尹一边观察着殢无伤的表情一边说，“你难道是在怪我这几天没来找你？还不是觉得你开学就要高一了，怕耽误你学习嘛。”

胡言乱语。

可是尹认认真真想着理由哄他的样子实在也很可爱，殢无伤心情还是好转了剩下的一半，一口气把可乐喝完了。

“嗯？”喝完他发现哪里不对。没有了可乐的塑料瓶上，黑色马克笔字迹歪歪扭扭。

I LOVE YOU。

殢无伤脑子一炸，师尹刚才那句“我在追你”涌上心头。方才他只觉得这是少女惯例跑火车，可是，难道……

他觉得自己整个心都在膨胀。不，不只是心，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师尹却面色大变，干巴巴地呃了一声。

殢无伤察觉不对，又仔细看了看瓶子上的字，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师尹写的。

“哪儿来的可乐？”殢无伤冷冷地问。

“别人送的……”师尹支支吾吾地说，“我真不知道他还来这一套。”

殢无伤把包往师尹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路过垃圾桶时狠狠把可乐瓶丢了进去，还不解气，又踹了一脚，发出好大一声响。

殢无伤打篮球一身的汗，回去就钻去浴室了。他爱干净，仔仔细细洗了很久才洗好，出来时正好听见敲门声。

“怎么又是你？”看着门外师尹的笑脸，殢无伤忍不住蹙了下眉。

他头发还没擦干净，看起来像只湿漉漉的小豹子。师尹看着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拨弄了下他额前的碎发：“不擦干头发会感冒的呀。”

殢无伤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有事说事。”

“我家热水器坏了……”师尹表情一秒钟变得可怜巴巴。

师尹家的热水器快和她一般岁数大，每次用起来都轰隆作响，现下看起来彻底报废了。殢无伤钻到下面修了半天，把刚洗干净的脸和手又弄得脏兮兮。

“修不好就算了吧。”师尹蹲在他旁边看着。

殢无伤难得在师尹面前挫败：“那你去我那里洗。”

“算了吧，你那个婶婶，多开了会儿灯都要心疼电费。我去你家洗澡，怕是要让她念叨一个月水费。”师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大伯还在家里呢，我去洗澡算怎么回事。”

“那你要怎么洗澡？”

“楼道那边不是有公共洗手间吗？”师尹拿了张手帕帮他擦脸上的机油。可惜机油黏糊糊的，原本白洁的手帕擦到污黑也擦不掉，只能无奈放弃。

殢无伤又忍不住蹙起了眉：“你都说了是公共的。”

师尹看了他一眼，眼神特别纯特别无辜。

殢无伤和师尹住的老式筒子楼。本来楼道尽头是有个公共洗手间，小时候大家都在那里排队洗头冲凉。后来条件好了，家家户户安了热水器，那个洗手间也就废弃了，只偶尔有人过去刷刷拖布。

也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门锁都坏了，现下只随便挂了个浴帘。

而现下殢无伤就背对着蹲在浴帘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师尹眼神一纯良，自己就要摊上事。

当事者恍若不知，还一边洗澡一边笑嘻嘻地说：“真是多亏了无伤帮我守门。”

他没吭声，只默默看着前方。下午两点的阳光直射进来，把师尹的侧影正好投在他前面那块白瓷砖上。少女身段纤细玲珑，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搓着发尾上的泡沫。她发育得晚，窄窄的胯，小小的胸，反而有种伶仃的脆弱感。流水击打在她的身上，溅起一片水珠。殢无伤觉得那水珠好像也溅到了他的眼里，承受不住的错开眼去。可是他错的开眼，却堵不住耳。背后哗哗的水声直向他扑来，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不受控制地侧耳听着师尹此时的一举一动，想象着她怎么把白腻的沐浴液倒在身上，怎样细细地搓开泡沫。师尹好像往前走了几步，赤裸的双足踩在水洼上，发出啪啪的水声。然后是扭动开关的声音——殢无伤猜想这是水的温度不合适了，于是他脑海里又不免出现了少女娇嫩的皮肤被烫得泛出绯红的情形。

这让他越发如坐针毡，心里好像有猫儿在挠，想走又不敢放师尹一人在这里洗澡，只好祈祷师尹快点洗完。

“喂。”师尹却偏不要放过他，“无伤还在吗？”

殢无伤稳了稳心神：“说。”

“帮我把毛巾递过来。”

他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块毛巾，便无奈拿了下来。浴帘拉开了一条小缝，师尹伸出一条胳膊，那胳膊上还挂着水珠。殢无伤将毛巾递到她手上，浴帘抖动了几下。那一刻，殢无伤透过缝隙瞥到了满室氤氲的水气白雾，和在白雾下滚着水珠锁骨和腋窝。而顺着一路延伸下去更隐秘的地方被藏在了浴帘的阴影里，只隐隐窥见少女甫发育的浑圆曲线。

如他想象一般，白嫩的肌肤泛着微红。

殢无伤慌乱地想转过头去，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下巴。师尹脸上还沾着水珠，像空山新雨后一枝湿漉漉的栀子花。

她抓着毛巾伸向殢无伤下巴。沾着水的毛巾温柔地摩擦过皮肤，那块机油终于被擦了下来。

“把你擦干净了。”

师尹笑着说。

那一晚殢无伤做了梦，梦中的他与师尹趴在桌子上写着作业——就像他们童年时无数次的场景。有微风从没关好的窗吹了进来，吹得白纱帘高高扬起又轻轻落到他们中间。殢无伤瞧不见师尹的脸，心里莫名慌张，便伸手掀开了白纱。

于是他正对上一双水润的笑眼。

“怎么了，怕找不到我吗？”师尹的声音像风一样轻柔。

“你就在我身边，又能去哪里呢？”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说罢她缓缓靠近，近到殢无伤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殢无伤可以数清每一根微微发颤的睫毛，近到殢无伤看到那漆黑瞳仁里的自己。

嘴唇相接那一刻，殢无伤闭上了眼。

这是一个青涩而拙情的吻，他们两个都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唇齿浅浅轻触。可即便是这样，殢无伤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可言状之物在心里破土而出。

他试探性地把师尹搂在自己身上，少女身量清瘦而温热，在他怀里像一只鸟儿。他的掌心正好抵在了蝴蝶骨上，便着迷似的一遍遍摸着那块玲珑的凸起。

五秒钟后，师尹抬起头来扑哧一笑。

殢无伤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

师尹还窝在他怀里没有起身，玩闹似的摸着他的脸，见殢无伤没有说话，便变本加厉地向下伸去，抚过少年匀称的腹肌，最后一路来到拉链处。

纤巧的手指灵活拉开了拉链，微凉的指尖与炽热的阴茎相接那一刻，两个人同时乱了呼吸。

师尹脸微微发红，殢无伤彼时初长，可是相比师尹小小的手确实算巨物。她一只手几乎握不住，便伸出两只手来笨拙地撸动着粗硬的茎身，还时不时挑逗下已经开始吐露液体的前端。

“这样有让你开心些吗？”

殢无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少女的技术生涩，可是她笨拙且用力讨好自己的样子却让他下身愈发坚硬，硬到发痛。师尹抬起眼眸似乎探寻到了殢无伤满脸的欲望与忍耐，便一心一意抚慰起手里充血膨大的性器来。

少年琥珀的眸色都开始发沉，凑上去胡乱吻着师尹的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炙热与激情，手大力揉搓着他能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师尹被他吻得喘不过来气，只能断断续续发出猫儿一样的噫语，手上逐渐没了力道。殢无伤便一把抓过她的手，指引着她挑逗着自己性器，直到马眼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将他们交织的手指弄得一片粘稠。

在射出来那一刻，殢无伤听到师尹从沉默的动作中轻柔地说了一句话：“我们一直这么在一起好不好？”

他张嘴欲答，下一秒便躺在床上睁开了眼。

怀里温度顿消于无，房间空荡漆黑，只有闹钟滴滴答答。

他伸出手摸了摸，床单上一片冰凉湿漉。

这场梦是殢无伤第一次春梦，却也是日后无数梦的开端。在无数个令他都面红耳赤的梦境中，他变换过场景，变换过姿势，唯独不变的只有一张脸。

这便是殢无伤的青春期，烦闷，欲望，生长痛。

还有师尹柔美的脸。

而现下，当师尹用那张美丽的脸对他微笑，薄薄的睡衣下曲线玲珑，殢无伤却不觉得这是那无数青春期幻梦的实现——相反的，这个女人正在亲手毁了这场梦。

可他不在乎，没有人会带着少年时愚蠢的梦长大。

更何况无衣师尹最擅长做的，就是亲手毁掉殢无伤一切期待。

白嫩的赤足摩擦过牛仔裤下的鼓囊，就像十五岁的那场梦一样，拉链被灵活解开。早已硬挺的性器弹跳而出那一刻，师尹的手握住了它。

她失神般舔了舔嘴唇，着迷似地盯着从手指里露出的通红硕大的龟头。

“无伤果然发育得很好……”师尹声音里都是化不开的风情。

殢无伤低垂着眼看着她，下身炽热，眼神却冰冷。师尹端详了很久，都从那熟悉的琥珀色眼眸里捕捉不到一丝情绪。

厌恶吗？轻视吗？

那就尽情来恨我吧，我会享受你的恨意的。

师尹细细品味着殢无伤赐予她的这份恨意。她为这份恨意而痛苦，可她又颇享受这痛苦——这终究是殢无伤在意她的证明。

殢无伤这种人就是这样，快乐也淡淡的，悲伤也淡淡的。他看世界就像看一场戏，戏中人的悲欢离合与他无关，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可唯有恨无衣师尹这回事，他坚持而执着。

那也挺好。至少这份恨是属于她师尹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改不掉。

于是她很容易就满足了——反正她在殢无伤身上想讨要的，从来也没有很多。

师尹这么想着，心里却终究一丝怅然，伸出一只手覆上了殢无伤的眼睛。睫毛微微发颤，搔着她的掌心，于是她微微笑出了声。

这下她终于从少年那审判样的眼神里逃脱了。

“哈，一点情趣都不讲。”师尹喃喃道，“看来我有很多需要教你的啊。”

湿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垂上，瘙痒的感觉一路到心里来。殢无伤想去揉一揉，却被师尹捉住了一只手。于是他们两人都失了平衡，一同跌到被褥里去。葡萄紫的丝绒床单，扬起的蕾丝白纱，凌乱的长发，殢无伤的手伸进那丝绸睡衣里，掌心下的皮肤丝滑微凉。

师尹凑上来，眼睛里像着着火。殢无伤以为她要来吻他，可是她只是颤抖着吻了吻他的眼睑。

她穿得太少了，这个吻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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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21-02-07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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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

楼主的殢师永远那么香！每一篇都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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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21-02-07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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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he吗看到一半担惊受怕实在是被这对虐出阴影了
我爱楼主笔下的师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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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c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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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21-04-30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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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尾鱼】
殢无伤总说，师尹脸上的野心让他厌恶。

无衣师尹笑着说，是无伤对我太有误解了。

然后他们再没有说话了。

心知肚明的事实，何需要多余争辩。无衣师尹也清楚自己瞒不过殢无伤，惯例嘴上讨饶一下罢了。

不过她骗不过殢无伤，对他人掩饰的却总是很好。小时候她和殢无伤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家门口，她把作业本平摊在膝盖上写写画画，殢无伤看一本租来的武侠小说。大人们下班路过他们时总是露出很赞许的样子：“师尹这么刻苦啊，天天写作业到这么晚。”

“老师说做完了功课还要预习。”师尹仰起脸脆生生地说。

殢无伤盯着武侠小说没说话，等他们走了后方才出声：“做作业？”

师尹抿着嘴一笑。

殢无伤又说：“他们要是知道你在给人代写情书，一块钱一封，表情一定很好看。”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师尹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满意地合上了笔盖，“搞定了。走，带你玩去。”

无衣师尹惯会用玩弄语言，她用这项与生俱来的天赋赚来了语文年级第一，赚来了老师长辈们的赞许，还赚来了为同学代写情书的兼职。殢无伤有时翻开她写的情书，洋洋洒洒三大篇，写月亮写红豆写吹过窗台的风，写得花团锦簇。

“怎么样？”无衣师尹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不怎么样。”殢无伤放下信纸淡淡地说，“月亮有阴晴圆缺，难以捉摸，为什么偏要用它来比喻爱情。”

“是你太难讨好了。”无衣师尹挫败地撇了撇嘴，“无伤没有喜欢的人，看不懂情书。”

她错了，真正喜欢起来哪里愿用浮华辞藻抒情达意自己的文学功底，聊得什么风花雪月。无衣师尹会写秋月与春花，可是她不会写爱情。

这一点，殢无伤没有打算告诉她。

不过情书虽然没有入了殢无伤的法眼，却广受同学好评。无衣师尹的情书生意蒸蒸日上，一封信一块钱，两毛钱给殢无伤租武侠小说，三毛钱给他俩买棒棒糖，五毛钱拿去买金鱼。

那时候流行捞金鱼。五毛钱三个网，捞中了就可以带回家去。但是商家不做赔本的生意，网做的薄又软，一碰到鱼就破掉。

无衣师尹站在水池里，连着捞了两次都落空，脸上满是失望，仔细看还有点委屈，不知道是对金鱼还是对殢无伤。

“喂，我刚给你租了本鹿鼎记。”她可怜巴巴地说，“拿人手短这句话你总该知道吧。”

殢无伤叹了口气，从无衣师尹手里接过网，挽起裤脚也进了水池里。

“要红的那条！”无衣师尹一秒钟喜笑颜开，一把拽过殢无伤指指点点。

细而柔韧的胳膊搭在殢无伤肩膀上，他皱了皱眉，手准确地向水池中一点扑去。伴着无衣师尹的惊呼，一抹红色在洁白的网里扑腾着。

“我就知道无伤很厉害！”师尹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金鱼鳃一张一合，摇头摆尾努力挣扎，却被网缠绕得动弹不得。殢无伤看了一会儿，无端得对这条鱼产生了几分同情，可无衣师尹已经麻利地将它倒入了盛满水的塑料袋里。

那时候殢无伤并不知道无衣师尹为什么这么喜欢金鱼。后来等他长的很大以后在书上读到，日本人总用金鱼隐喻女人的欲望。

无衣师尹知不知道这个隐喻呢？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少女无衣师尹发育还未完全，有种小鹿一样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天真鲜嫩，可是殢无伤知道，这点也是她装出来的。什么最能让人卸下心防，什么最能博得好感。无衣师尹对把握人心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经营此行到轻车熟路。人们被她温柔的笑容迷惑，又会被她贪婪的内心辜负。

殢无伤是例外。他能清晰地嗅到无衣师尹隐藏得很小心的欲望，但是他其实不了解这股欲望，就像他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无衣师尹那样。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名利，金钱，地位，还是爱。

又或者她想要的只是野心本身而已。

无衣师尹享受欲望，并以此来豢养内心的野兽。

而现在，他从无衣师尹的脸上又一次看到了野心。

这次欲望名叫殢无伤。

對不起!您沒有登錄,請先登錄論壇.

无衣师尹已经累极，全然放松地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处皮肤下规律的心跳，不知不觉睡着了。

殢无伤抱着她却久久睡不着。他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能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面思绪翻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一会儿低头拢拢无衣师尹的头发，一会儿吻吻她露在被子外光洁的肩头。他怕无衣师尹热着，便找出风扇放在床头柜吹着。可过了一会儿又担心这人一身的汗被吹感冒，便又关了风扇，拿一柄扇子轻轻扇着。

他想，初夜总是令人兴奋的。可是一想到初夜的对象马上要拍拍屁股走人，心情便糟糕到无可救药。可见无衣师尹真是坏透了的任性女人，在毁掉了他诸多青春幻想后，又把他关于初夜的快乐也一并毁掉了。

殢无伤想，他应该为这件事理直气壮恨无衣师尹的，就像别的事一样。

可是不知怎么，此刻的他搂着无衣师尹的肩与腰，听着她熟睡的呼吸声，心里突然生出万般温柔。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始终睡不安稳，半梦半醒中被一阵巨响惊醒。狂风暴雨吹得窗子大开，窗帘狂乱地舞着。他怕惊醒无衣师尹，连鞋也顾不得穿便去关窗。顶着阻力好不容易将插销合上，他松了口气，一回头却看到无衣师尹躺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睛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醒了。”

“这是第一场秋雨。”无衣师尹答非所问道。

殢无伤沉默了一会说：“夏天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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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帖被shanchui在2021-04-30 14:46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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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發表於: 2021-04-30 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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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3樓binghuoqipa于2021-02-07 22:44發表的 : tEl_a~s*3?
会是he吗看到一半担惊受怕实在是被这对虐出阴影了 NzAMX+L
我爱楼主笔下的师尹 tjWf`#tH>H

放心这篇会he的

引用
引用第2樓zzm349于2021-02-07 00:57發表的 Re: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 : Jd-u?
楼主的殢师永远那么香！每一篇都好喜欢！ T^1]|P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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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21-05-05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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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楼主说是he才放下一直提着的小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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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21-05-11 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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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更在同一章，放一起啦
【第五尾鱼】

第二天殢无伤醒来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拿手遮在眼前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看清眼前景象。本就不大的屋子已被收拾得空荡荡，东西一堆放在行李箱那里，一堆丢在墙角，应该是要扔掉的。无衣师尹就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在那里看什么，紫黑的浓发被手帕随意扎成一个马尾搭在肩头。

很奇妙的，殢无伤觉得此时无衣师尹难得的放松与惬意。她平时总像一直拉满的弓，哪怕调笑拌嘴，殢无伤也总能嗅到她身上绷得紧紧的味道，整个人面上一片游刃有余，却仿佛站在悬崖边，半只脚已经伸了出去，勉力维持着平衡。

而现在，她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笑容，是小女孩得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洋娃娃的雀跃笑容。这种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盆绿色植被，朝气蓬勃，安然本分，在四月潮湿的风中摇摇摆摆，只用考虑阳光与水露。

这棵可爱盆栽察觉到了殢无伤的目光，抬起头来说：“日上三竿，某人终于起床了。”

她又指指旁边：“难为我昨天被折腾一晚上，还要出去买饭……遇人不淑所嫁非人啊。”

殢无伤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打开地上的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是一大碗麻辣烫。

这边无衣师尹已经很麻利地拆开了一次性筷子：“街角十字路口那家，咱俩之前常去的。”

殢无伤恍惚了一下。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五年，八年？那时候自己和无衣师尹都在青春期，身体总是叫嚣着饥饿。放学回家时候路过麻辣烫摊子，腾升而起的雾气伴着食物香味钻到鼻子里，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咽了口口水。

“无伤身上有多少钱？”无衣师尹仔仔细细摸遍书包每一处角落，连笔袋都没有放过，摸出来三个钢镚儿。

殢无伤摊开手心：“两块钱。”

看摊阿姨说：“小孩，我们这里最低消费一个人五块钱。”

无衣师尹反应很快：“两个小孩算一个大人。”

她和殢无伤生得都很好看，冬天穿得又厚，站在那里像两个俏生生的汤圆。阿姨看了直乐，一挥手让他俩坐下了。

既是承了情，两个小孩也很自觉共用一个盘子。热腾腾的章鱼丸、魔芋丝和白萝卜煮得软糯入味，挤挤挨挨堆在盘子里，浇上麻酱蒜汁和香菜，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无衣师尹一口咬下大半块萝卜，暖意从舌尖一路涌到四肢，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殢无伤夹起了一个牛丸：“丸子只有三个。”

无衣师尹眨巴了一下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殢无伤觉得她很可爱，有点想戳一戳，可面上还是拼命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你出的钱多，你吃两个。”

无衣师尹嘿嘿一笑，伸出筷子夹走了最后一块牛丸，然后认认真真分成两半，往殢无伤嘴里一塞。殢无伤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牛丸，整个人都怔住了。

现在轮到无衣师尹觉得他很可爱了。

“一人一半，我们谁也不吃亏。”她托着腮帮子说。

“这么多年了，那个阿姨还记得我。”无衣师尹一边拌麻酱一边絮絮叨叨，“见了我还说，老和你一起来的小弟弟呢？”

她笑着拿胳膊肘怼了怼殢无伤：“小弟弟呢？”

殢无伤仔细考虑了下她是不是在开车。

白萝卜和魔芋丝的味道和记忆里那年冬天一样好。这么多年了，人都变了，食物却代替了人守住了不变的承诺。殢无伤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伸出筷子想要夹一块萝卜。

筷子走势到一半，白萝卜被旁逸斜出的另一双截走。

无衣师尹挑衅地把萝卜嚼得很大声。

殢无伤挑了挑眉，作势又要夹一块豆腐。

无衣师尹又眼疾手快截走了豆腐。

殢无伤索性放下筷子：“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吃饭啊。”无衣师尹脸上还一派无辜。

殢无伤瞪了她一会儿，对面的人终于装不下去，笑了出声：“最后一顿饭啦，让你吃点亏，比较能让你记住。”

她嘴上说的是让你记住这顿饭，心里想的是，这样大概比较能让你记住我。大抵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坏人，要走的是自己，却总不甘心就此成为殢无伤心里的过路客，铆足劲想要留下一点痕迹。

无衣师尹抬起眼来细细看着殢无伤，每一根睫毛都认真看过。她想殢无伤是个格外好的好男人，合该配上一个好女人，过一个令任何人都羡慕的美好人生。

可是她不甘心。

两个人之间如果实在不能有爱了，那有恨也好，总好过面容模糊的一地鸡毛。

无衣师尹带着一种快意的残忍想，殢无伤，我才不要成为你回忆里邻居家的某个人。谁要做白月光谁去做，温良贤德装裱在回忆里，在真空宇宙里塑封成初恋丰碑供你日后把玩凭吊。我要做夏末的雷雨，狂风挟持着碎雨撞开窗子。轰轰雷声敲击耳膜，煞白闪电刺痛瞳孔。我要你哪怕在最香甜的睡梦中也会为我惊醒，逃无可逃，痛不欲生。

所以她冷静而偏执了抢走了殢无伤的初夜，就像抢走一块白萝卜。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无衣师尹突然想，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很少想死亡这种宏大的哲学议题，这听起来比较像殢无伤的范畴，不过此刻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撞进了她的脑海——如果我死了，我一定会给殢无伤留个遗书。写什么都好，写过去写未来，写一些希望你以后忘掉我好好过日子的之类的废话。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把信放在漂亮盒子里，最好再放几个遗物，拜托别人郑重其事送给你。

这样你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份信了，你也忘不掉我了。

殢无伤趁她不注意，眼疾手快抢走一块牛肉丸。

“哎呀，大意了。”无衣师尹回过神来，嗔道。

殢无伤不说话，默默把丸子分成两块，然后放到无衣师尹面前。

“一人一半，谁也不吃亏。”

说完他就若无其事接着吃了。无衣师尹看着丸子发了会儿呆，心里突然很难受，难受到想要哭一场。

她想，也许那不是句废话。

如果，如果，他们的故事真的将有个收稍。她也许会真的想要殢无伤忘记自己，好好过日子。

“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吃完饭后殢无伤问。

“差不多收拾好了。”

“那件不带了？”他说的是床角堆着的那条白色丝绸睡衣。

“很旧了，就不带了，反正我还有很多件。”无衣师尹说的很轻松。

殢无伤却有点怅然，那件无衣师尹常穿。他见过她穿着这件睡衣写作业，做饭，吃雪糕，赤脚踩在地上伴着张国荣跳舞。清晨她惺忪着眼在阳台上浇花，看到他推车出门很开心地挥挥手。
“无伤——等我，我和你一起上学！”

连昨天那一晚也是，她牵着他的手伸进这件睡衣的领口。

殢无伤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睡衣下摆，那里沾着一抹淡淡的血。

无衣师尹却没察觉到他的心思百转，慢慢地倾下身来，猫一样趴在他的腿上，骨骼透过薄薄的皮肉硌得膝盖生疼。

“困了？”殢无伤捞起一绺垂在自己膝上的发，仔细别在她的耳朵后面。那绺发搔得他那块皮肤都在发痒，连带着那块皮肤下的神经血管都开始酥酥麻麻。

“嗯。”无衣师尹含糊地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掩住眸光。她刻意摆出了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眼底却一片清明。殢无伤把手指插进膝上之人的浓密的发中，指腹摩挲着发丝，一遍一遍，猜想着这颗小小的头颅在想什么。

其实大概能猜到一点。离别将近，再薄情的人也不免伤怀，总想最后再靠的近一些。如果不能心灵相通，那么身体紧挨在一处，皮挨着皮，肉贴着肉，倒也能获得一些虚假的抚慰。无衣师尹用头抵着殢无伤的膝盖，细细的胳膊环着他的腿，一副全然交付自己的模样，懒懒闭上了眼。这时的她尤其像一只猫。

可是殢无伤心底到底有点伤感。他想，我们竟是要假托借口，才能靠得很近了。

原来不是这样的，无衣师尹最喜爱肢体接触，甚至一度到了让殢无伤怀疑她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的地步。动不动就扑上来，炽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她本人一样令人着恼，却又躲不过。
那绺发又垂了下来，殢无伤索性也不去管了，痒就痒吧。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零碎的，不成文的，却都在他的记忆里鲜明恒久。

他想起还在读高中时，有一天同桌称病缺席，无衣师尹就像发现什么新奇玩具一样，午休时跑来他们班教室，也没和自己商量，理直气壮往他旁边的桌子上一趴。

“我是来监督弟弟有没有午间好好休息。”她当时是这么宣称的，“小时候我们也不经常一起躺在凉席上吃西瓜吹风扇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本人确实是扰乱殢无伤睡觉的罪魁祸首。殢无伤一想到无衣师尹趴在自己二十厘米处，就觉得今天蝉声格外烦人，电风扇吱吱呀呀，前面的小胖子怎么又掉了一根笔，啪啦一声扰乱神经。

总之哪里都不对，哪里都很吵，神经被吵到快要灼烧。

他烦躁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无衣师尹正趴在桌子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睛亮闪闪的。夏日午后明烈的日光透过树影打下来，在她明净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少女的手掩在桌子下慢慢探过来，殢无伤微颤了下，却忍住了没有躲，于是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的浅色嘴唇一张一合，比了个口型。

“快睡啊。”

殢无伤便真的沉沉睡去。可即使在梦里，他也一直感觉到无衣师尹清浅的呼吸，湿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

手腕上指尖微凉的触感也一直都在。

后来午休结束，刚睡醒的无衣师尹显得精神奕奕，一边整理着方才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小声提议：“我们下午逃课出去玩吧。”

“学生会主席说这种话，真是我校耻辱。”殢无伤揉着手腕说。

“此言差矣，”无衣师尹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学生会长才好跑路。”

她这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配上无衣师尹一贯的金字招牌，老师们便很痛快地批了他俩的请假条，还附赠一堆好好休息的叮嘱。可见无衣师尹本人虽热衷于宣传一些勤勉规矩的道理，但主要还是用来忽悠别人，本人在胆大妄为、变通圆滑方面堪称专家。

成功飞越校门的无衣师尹像只快乐的小鱼，灵巧地七游八游，带殢无伤来到了一处游泳池旁。那个年代国企还是人人眼红的铁饭碗，配套福利也很完备，食堂医院学校一应俱全，大一点的厂子还有自己的游泳池。他们来的那处游泳池就是自来水厂的工友游泳池，以水质好、池子大而闻名全市，但是一般不对外开放，于是自来水厂的子弟们又多了不少可炫耀的资本，在周围小孩艳羡的目光下大摇大摆晃进走过门卫处，头昂得高高的，还要故意露出提包上“X市自来水厂”几个大字。

无衣师尹喊着要学游泳有一段时日，但她有点洁癖，嫌游泳池水脏，嫌人多，嫌一蹬腿就要踹到旁边的大哥，因此眼馋这个地方很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拿不到特供票。

“怎么搞到票的？”殢无伤看着无衣师尹踮起脚把两张票递给门卫。

“我们年级那个任云踪，”无衣师尹抖了抖票，“想追姑娘啊，我就把一个熊公仔送给他让他泡马子，他为了感谢给了我两张票。”

殢无伤哦了一声，几秒种后勃然大怒。

“那个熊不是我给你的吗？”

他印象很清楚，这个公仔是前几天他在夜市上扔飞镖赢来的奖品。殢无伤眼力好，手准，十把下来镖镖直中红心，看的周围人阵阵欢呼，无衣师尹声音最大。老板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说架子上的一等奖随你们挑吧。殢无伤拍拍师尹的肩，意思是让她去选，结果她想也不想，直接拿了个一人高的熊，整个人都被埋在熊后面，只勉强露出小半张脸来，走路都摇摇晃晃。

“我怎么不记得你何时喜欢上了毛绒玩具？”殢无伤把熊脑袋往下拍了拍，让师尹好歹能露出个鼻子来呼吸。

“这个多显眼。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无伤有多厉害。”无衣师尹一边和熊搏斗，一边抽空丢给他一个笑。

果然很显眼，回去路上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超大号的熊，无衣师尹脸上表情只能用耀威扬威来形容。

好虚伪的人。殢无伤一边这么想，一边牵住无衣师尹的手，怕她看不清路跌倒。

结果现在熊就换了游泳票，可见不光虚伪，还很水性杨花。

“熊摆在房间里只能我一个人看，换了游泳票可以我们两个一起玩。无伤，我这可是处处想到你啊。”无衣师尹说得一派诚恳。

“哼，这次算个人情给你。”殢无伤冷漠地说，“再有下次，你就自己去打靶捞金鱼。”

“感谢无伤大侠。”无衣师尹假模假样敬了个礼，“不过卖一个人情多小气，搭一个吧，今天请务必教会我游泳啊。”

游泳算是无衣师尹人生中难得的滑铁卢。小学暑假时候，家属院一堆小孩呼朋唤友去游泳，师尹就以老师不让为借口，死死缩在岸边。好不容易被哄着下了水，套着游泳圈像模像样划两下，又麻利地逃窜回岸上。一个暑假又一个暑假，无衣师尹还是连狗刨都不会。

“岸上可是永远学不会游泳的。”殢无伤早已游了两圈，看无衣师尹还蹲在那里装蘑菇，便游过来，手肘撑在岸边看着她。水珠从他发梢滚下来，顺着脖颈一路流淌，在胸膛上汇成小溪，闪着碎碎的金光。

无衣师尹苦着脸，小心翼翼伸出一根脚趾沾了沾水，然后飞快缩了回去：“这水太凉了。”

殢无伤一时无语，顺手撩起一捧水往她身上泼：“下来就不凉了。”

无衣师尹惊呼一声，不甘示弱掬水泼回去。工作日午后，游泳池除了他俩空无一人。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打打闹闹了一会儿，直到殢无伤眯了眯眼，一把抓住无衣师尹的小腿，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用力一拽。

扑通一声，岸边溅起白浪。殢无伤终于身体力行告诉了师尹，身处劣势时最好不要挑衅自己。

“哎——”无衣师尹还没尖叫出声就被堵了回去，水铺天盖地涌过来，吓得她胡乱蹬来蹬去。殢无伤看不过去伸过一只手来，她便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抓住，还变本加厉地往殢无伤身上攀。两条腿死死勾着殢无伤的腰，手搂着他的脖颈不撒手。

“这水才一米五，淹不死人。”殢无伤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被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攀缘着爬啊爬。

“也不是怕这个……”无衣师尹惊魂未定，“你不觉得水里空落落的，让人从心底发慌。”

她从小就在反反复复做一个噩梦，梦里的自己在海里缓缓下沉，惊恐地张嘴想要呼唤一个名字，却被海水涌入喉咙，任凭嘶声力竭也只能吐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无……”

闪耀着金色阳光的海面越来越远，无边无际的海水将自己拖入漆黑的深渊。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束光，却是空无一物。

“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无衣师尹喃喃地说，发颤的脸颊紧贴着殢无伤，胳膊环绕过他的脖子，全然依赖的样子。冰凉而摇晃的水里，只有殢无伤是温暖而坚定的。

殢无伤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掌心覆在她被泳衣盖住的肩胛骨上，安抚似地拍了拍：“你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我害怕的东西可多了，害怕失败，害怕居于人后，害怕我那个傻妹妹被人欺负，害怕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无衣师尹短促地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我最害怕无伤你会放手，把我丢到水里去。”

殢无伤说：“你觉得我会吗？”

“我觉得你不会。”她坦荡荡地说。

殢无伤点了点头，默认了这点。

“不过我不放手，你怎么学得会游泳呢？”他想了想说，“要是有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走到水边掉下来去了，那岂不是很糟糕。”

“哎呀，那我便不自己走到水边好了。”

殢无伤轻轻笑了一下：“这也说不好，你总是一个会把自己放到很危险境地的人。”

无衣师尹不满他这个说法，狠狠咬了下他的肩膀。

后来无衣师尹还是没学会游泳。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把无衣师尹从殢无伤身上扒下来，可无衣师尹总会死逼赖脸再缠绕上来，像个水鬼一样抱紧了就不撒手。后来殢无伤也不再白费力气，索性把她挂在身上慢慢地游着。修长结实的手臂伸出去划开水面，荡起阵阵微波，搅碎一池日光。无衣师尹安静地搂着他的脖子，纤长的睫毛上一滴水珠摇摇欲坠。

水珠还是跌下来了。无衣师尹把脸颊贴在少年的后颈上蹭了蹭，依恋地感受着冰冷的水中肌肤相触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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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c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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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5)

8樓發表於: 2021-05-11 00:3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无伤在想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殢无伤从那个连蝉鸣都很悠远的夏日午后拉回，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俯在自己膝上的胸膛微微发颤。他们贴得太近了，以至于师尹的声音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透过紧贴的皮肉与肌理，顺着骨骼钻到脑里。

医学上管这种声波传递方式叫骨传导，有人认为这种传导对音色的衰减较小。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殢无伤尤为精准地捕捉到了无衣师尹说这句话时的情绪。轻描淡写的试探，不着痕迹的破冰，无衣师尹并不期望得到一个答案，只是忍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想要找个话题罢了。

殢无伤并不打算回答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索性自顾自闭上了眼。

无衣师尹撇了撇嘴，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殢无伤衬衫上的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很松了，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她想，也许这颗扣子需要被钉一下……可是自己对温柔贤惠所有的努力都只停留在表情管理上，实在没有进阶到钉扣子这一步。

束手无策。无衣师尹拥有这种情绪的时候很少。一般她会尽力避免出现困难，要是实在无法避免，那就解决困难，或者转嫁困难。可是独独面对殢无伤，躲不过，跑不掉，更不甘心甩给他人，只能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咽。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伸手进一旁的小包里翻了翻，摸出来一个打火机和一盒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进嘴里，低头打火点着。

“别这么看着我嘛……”隔着升起的袅袅白烟，她的声音面容都开始模糊不清，“事后一支烟罢了。”

殢无伤别开头去不看她。他从不知无衣师尹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这样的师尹令他生疏，也令他厌烦。

无衣师尹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突然很理解为什么男人们喜欢在这种场合点一根烟。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双方还依偎在一起温存，总要说一些深情款款的情话才算上完满收稍。就好像一场晚宴，正餐已经吃完，乐队还在拉着舒伯特，这时候总是要再上一道甜品，才算不辜负这个弥漫着玫瑰香的夜。有情的说情，有爱的说爱，再不济讲一些关于未来的胡话——反正也不会有人把床上的戏言当真吧。

可是总有的人没有情没有爱也没有未来，讲不出话，也不舍得走，干巴巴躺在被窝里相对而望。这时候抽一支烟，倒也能填补一些空白。

无衣师尹倚在殢无伤肩头，看着他明显有点不爽的样子，心里觉得他有些可爱。

明明还是个纯情的弟弟嘛，可是坏姐姐都爱捉弄纯情弟弟。

她凑近殢无伤耳边轻声说：“无伤没有抽过吧，不试试吗？”

殢无伤显然听见了，却一脸漠然，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无衣师尹却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一把掰过殢无伤下巴。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柔软的唇瓣抵了上来，小巧的舌尖灵巧地滑入，嘴唇摩擦，舌尖交缠。这是一个来势汹汹的吻，一如无衣师尹本人，香烟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殢无伤素来讨厌烟味，不过无衣师尹这个似乎不坏。

“七星，”短暂吻了几秒后，无衣师尹抬起头来，嘴角有一点水光，“比较柔和，适合新手。”

她把手里的烟凑到殢无伤嘴边，用一种近似哄骗的声线说：“试一试嘛。”

殢无伤犹豫几秒，低头叼住了那根烟。

“对，就是这样，”无衣师尹温柔引导，殢无伤怀疑当年撒旦诱惑夏娃咬下那颗苹果时也是同样的声线，“用嘴吸。”

他听着师尹的话，用力吞下一大口，辛辣味在气管里炸裂开，让他忍不住丢下烟大声咳嗽起来。无衣师尹却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他的后背。

“第一次不要吸太大口。”

果然还是很讨厌烟味。殢无伤这么想，却还是被师尹哄着又点起一根烟。两个人就这么窝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交替着抽完了那支烟。到最后殢无伤已经很是熟练，甚至会吐出一个烟圈。无衣师尹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凑了上来。殢无伤以为她又来讨一个吻，可她只是嗅了嗅自己的嘴角。

“现在，我们身上是一样的味道了。”

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很苦恼的样子：“好像又教你坏事了。”

殢无伤说：“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他很早就察觉到，无衣师尹总是热衷于拉自己做一个共犯。她对做坏事一向坦荡，可是面对殢无伤却总是费心圆谎，圆不过去就索性拉他下水，大有饮鸩同亡的气势。

无衣师尹掰着手指头算：“也没有太多吧，顶多带你逃学，去游戏厅，抽烟……”

“以及做爱。”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斜着眼看殢无伤，端丽的眉眼递出一个眼风。殢无伤脱口而出：“还有喝酒。”

“哦……对，你第一次喝酒也是我教的。”无衣师尹有点没精打采。

殢无伤难得有些后悔失言。

无衣师尹不负众望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学校拉横幅挂了一个月，荣耀榜最上面就是她的大名，还刻意加粗加金。她的学校就在本市，却慢慢地不怎么回来。家属院的人说无衣师尹忙着赚钱呢，可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能靠什么赚钱，谁也说不出来，只重复着，那孩子打小就聪明，有门路，肯定忙着赚钱呢。

殢无伤从不参与讨论，照常上下学，推着自行车面无表情经过荣誉榜，荣誉榜上无衣师尹的照片对着他笑盈盈。时间久了，照片有点褪色，原本黑白分明的眉眼显出一种模糊的温柔。

课间休息时他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文艺委员小心翼翼问他可不可以帮忙在黑板报顶端画点东西。

“太高了，我们都够不到。”文艺委员是个脸圆圆的女孩子，说话怯生生的，脑袋后面马尾一甩一甩。他盯了一会儿那个马尾，接过了粉笔：“画什么？”

“都，都行。”女孩子看着他英俊又冷漠的脸，不由面上发烫，别开眼小声说，“随便画点花花草草填充一下就行。”

他想了想，抬手画了一尾金鱼，红色的尾纱流利地荡漾开去。

隔壁美术班班主任打门口经过，又倒回来看着黑板，眼睛直愣愣的。

“这鱼是你画的？”

殢无伤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嗯了一声。

“线条和色感都很好，”老师摸着下巴说，“要不要考虑走美术生。”

从此殢无伤开始每个下午跟着她练素描。他没和任何人商量，倒是有点想告诉一声无衣师尹，可是无衣师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老师喜爱他的画，总称赞他的画有灵气，他盯着画纸上的线条与色块不太理解这种所谓的灵气，却知道自己画画时总想起无衣师尹。

“无伤有喜欢的人吗？”老师问。

一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他听见自己说没有。

老师很宽容地笑了笑，按着他的肩膀说：“爱始终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不管你将被它滋养或是辜负，保留它。”

那天殢无伤逃了最后一节课，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半个城市外的一个高中，到时候正好赶上放学。他那时候已经长得很高了，有种挺拔的帅气，在熙熙攘攘的学生里很打眼。女孩们看着他窃窃私语，他也不理会，喊了声：“即鹿。”

“你怎么来了？”即鹿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殢无伤和即鹿，算得上熟，也算不上太熟。小时候的即鹿对过家家有种超出殢无伤理解范围外的热情，总是抱着个娃娃当妈妈，殢无伤因为性别被迫当爸爸，无衣师尹在一边捧着一本红楼梦看。即鹿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三个杯子，煞有其事拿着个茶壶往里倒水。

“给爸爸。”一个杯子放在殢无伤前面。

“给姐姐。”一个杯子放在无衣师尹前面。

“给宝宝。”她认认真真往娃娃嘴里倒水，可惜洋娃娃暂时没有开发出张嘴功能，水流了即鹿一裙子。知道晚上又要洗衣服的无衣师尹放下书，对着殢无伤叹了口气：“她怎么那么热衷当妈妈。”

“你不想当妈妈？”殢无伤问。

“当姐姐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当妈妈。”

殢无伤不知道怎么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一秒钟喷了出来。

自来水。

旁边即鹿哇一声哭出来，无衣师尹却噗嗤笑出了声。

“喝了我家的茶，就要给我家当媳妇了。”她幸灾乐祸地说。

不过即鹿已经搬走很久了，两个人多年未见，都有点尴尬。即鹿想了想，提出去旁边小吃店吃刨冰。

切得碎碎的冰浇上红的绿的工业色素，五毛钱一碗，再加五毛钱还可以添花生碎与葡萄干。殢无伤素来不爱吃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看即鹿吃得开心，索性把自己那碗也推给了她。

“多谢无伤哥。”即鹿眉开眼笑，继续闷头吃冰。殢无伤仔细观察着她的眉眼，发现她其实和无衣师尹生得很像，但却很难错眼，大抵是因为无衣师尹脸上从不会浮现出这种肆意挥霍的天真。

“你来找我姐？”即鹿嘴里含着冰，说话都有点含糊。

“嗯，”殢无伤说，“你最近见过她？”

“见过。她前几天来给我塞了点钱，让我专心读书，她可以负责学费。”

她看着殢无伤脸上浮现出的不解，补充道：“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唔，后来的那个爸。”

殢无伤这才知道无衣师尹为什么想要赚钱。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如果你再见到你姐，告诉她……”

一时说不下去了。他不是很习惯对无衣师尹说一些温言的话，讥讽在此处也没有必要。

即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你真的很喜欢她。”

“没有。”他条件反射般否定。

即鹿摇了摇头：“你提起她时的眼神，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眼神。”

殢无伤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温柔神情，心里慢慢有了个想法：“你谈恋爱了？”

即鹿眨了眨眼睛，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说：“没有。”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好像共同守住了一个秘密。

“其实，”即鹿把空碗推到一边，很怅然地趴在桌子上，“我很羡慕我姐。那样一个人，连怎么去爱别人都不会，也有人愿意爱她。”

“她不爱你吗？”

即鹿微微摇了摇头：“你觉得她爱我吗？其实她只是模仿着做一个正常人来爱我。”

“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她也会害怕。她不爱任何人，连自己也不爱，可一个人若是一点爱都不懂，那还能被称为人吗？所以她要拼了命地证明她爱我。”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即鹿的侧脸笼罩在最后一丝余晖下，模糊不清。那一刻，殢无伤突然觉得她很像无衣师尹。

“她挑错人了，无伤哥，她应该来爱你，你才是不会辜负她的那一个。”

“你错了。我们在一起，除了互相伤害，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那是因为你从不肯顺她的意去美化她。”即鹿叹了口气，“爱上一个人，总是要忍不住给自己找出许多的理由，但其实再不堪的人都会被爱。我姐太聪明了，她找不出你爱她的理由，却又不敢轻易相信没由来的爱，只好假装看不见。”

“无伤哥，你和她其实都是一类人。”她淡淡地说，“不敢去直面爱别人，也不敢直面被别人爱。”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多少怨怼，只是满满的怜悯。殢无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童年的那个下午，她用同样的语气哄洋娃娃吃饭。

无衣师尹提起即鹿时，总说“我那个天真的傻妹子”。他总以为那话是怜爱或不屑，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嫉妒。

她嫉妒即鹿拥有不计得失去爱的能力，哪怕是对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后来殢无伤也考上了一所美术类学校，油画系。开学那天无衣师尹特意去送他，踮着脚帮他打扫卫生。殢无伤说灰太多了，你出去呆着吧，她很干脆地走了，过一会儿却抱回来一个玻璃鱼缸，清水里飘荡着一片浮萍和一尾红色金鱼。

“让你的寝室多点生机。”

殢无伤忍住了没有提醒她，一个屋子八个大小伙子，生机已经过于多了，实在不用再添。

无衣师尹补充道：“不是白送的，记得哪天画一幅我的肖像作为回赠。”

“强买强卖。”殢无伤一声冷哼。

“你知道就好。”无衣师尹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后来无衣师尹隔三差五就要提醒一下画的事，殢无伤却迟迟没有动笔，反正这个人也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就算真的画出来大概率也会被她丢到某个角落，或者又拿去换什么东西。殢无伤痛恨自己的心血被辜负，索性彻底杜绝这种可能。

而即鹿，殢无伤后来和她联系不算多，只听说她去了所师范类学校。无衣师尹有时候说起来还颇为低落：“每次去找她，都推脱说不在。”

“也许人家在忙。”

“忙什么，谈恋爱吗？”无衣师尹摇摇头，“什么男朋友，不肯让我见。”

当时殢无伤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了，就像一部青春小说的结尾，少男少女慢慢长大。可是他们的故事并不是青春小说。

暑假的一个深夜，殢无伤正在沉沉睡着，突然听到客厅座机响了又响。他以为是大伯哪个朋友又叫他去打麻将，不耐地翻了个身，却听到大伯对着电话讲了几句后，过来敲了他的房门。

“找你的。”

他疑惑地拿起听筒，无衣师尹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夜里冷静又疯狂。

“即鹿和人私奔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他一路狂奔到约定地点时候，脑子还很发蒙，眼前都是夕阳下即鹿寂寥的脸。可是远远地看到坐在马路牙子上的无衣师尹，反而镇定了下来，慢慢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你来了。”无衣师尹抬起头，试图想向他挤出一个笑，但还是失败了。殢无伤注意到她似乎是从一个酒会上跑出来的，精致的妆容已经斑驳，细细的高跟鞋被踢到一边，只包裹着一条低胸礼服裙的身躯微微发颤。

殢无伤记忆里的无衣师尹永远是骄矜而从容的。年少时她的这种泰然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像一朵鲜嫩的花得意亮出自己的美丽。而长大后，殢无伤更愿意把这种绰然有余称之为一种伪装，好像只要她摆出一副摄人之意，就可以避免任何被欺凌伤害的可能。殢无伤时常厌烦她这种伪装，总是忍不住用一些刻意的冷漠与讥讽去打破这层外壳。可当一个失魂落魄的无衣师尹出现在他面前，脸上所有伤怀一览无余时，他却前所未有的惶恐。

这个人可太不适合这种表情了。

他怀着这种想法，脱下外套小心披在她肩上。好像无衣师尹无力支撑外壳，那他就给她重塑一个。

“即鹿走了，”师尹躲在殢无伤的外套里垂着头小声说，“她说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爱了，有人愿意爱她，她就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

爱，殢无伤心想，自己最近听到这个词的浓度太高了，高到简直像一个诅咒。

“爱这个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她摇了摇头。

“对有的人来说很重要。”

“你呢，殢无伤，”无衣师尹说，“你敢去爱吗？”

殢无伤温柔地从她手里拿走一罐啤酒，盯着她绯红的眼角和脸颊说：“你喝的太多了。”

无衣师尹疲惫地笑了笑，缓缓倒下来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盯着夜空发呆。

“我要走了。”无衣师尹说。

“美国。”

“嚯，”无衣师尹惊讶地直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的。”

“给你办出国证明的老师，是我婶婶的同学。”

“唉，我就知道这种小城市，谁都瞒不住谁。”无衣师尹叹了口气，“遇上个人傻钱多的老板，他给我出读研究生的学费，我帮他打理在美国的生意。人人都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祝你一切顺利。”殢无伤说。

无衣师尹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以为你会说一点什么别的话。”

“有用吗？”

“你可以试试。”

殢无伤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地说：“你总是一个精力格外充沛的人，热衷于做许多尝试，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可我不一样，我的感情太少了，因此总会吝啬一些，不去做一些注定无望的挣扎。”

“有道理，”无衣师尹点了点头，“那愿我们都如愿以偿。”

她往殢无伤手里塞了一罐啤酒：“来喝点吗？当作践行。”

很多年后殢无伤才意识到，那晚无衣师尹是真的想让他挽留一下自己，彼时还很年轻的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抱着一点倔强与固执不吭声。想来其实他们两个人是有很多圆满的机会的，可惜性格如此，只能说时也命也。

一无所有后才知道，年少时对着爱人的骄傲与轻狂是最愚蠢的东西。殢无伤也是吃了很多苦后才发现这一点。
他醒悟的太晚了。

那一晚他陪无衣师尹喝了很多酒。第一次喝酒，只觉得酒又辣又涩，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喝酒。可是喝着喝着，嗓子麻了品不出辣涩，脑子麻了忘掉了离别，便开始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恨不得一头扎进去醉得不知今夕。

无衣师尹喝得比他还多，瘫软在他膝盖上笑呵呵。殢无伤揉了揉她的脸说：“为什么一直笑。”

她凑到殢无伤耳边小声说：“告诉你一件事，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殢无伤点点头：“我保证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无衣师尹像吐出一个特大秘密般，一个字一个字说地很珍重：“我喜欢你。”

殢无伤心里很欢喜，又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开玩笑。

“真的。”她拉了拉殢无伤的衣袖。

“可是你刚决定丢下我出国，就对我表白，你的喜欢好廉价。”

“廉价的喜欢不是喜欢了吗？”

“你不愿意为这份喜欢改变自己，我也不愿意为这份喜欢改变自己，我们的喜欢都很廉价。”殢无伤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一点上，我们半斤八两。”

承认这一点很难。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爱情似乎是一种神秘而不可动摇的宗教，信男信女们为它赴汤蹈火。但是殢无伤和无衣师尹，两个人注定是爱情里的无神论者。

后来无衣师尹说她站不起来，殢无伤就把她背了回去。他也喝得很多了，步伐不稳，因此总得很慢很慢，却也因此生出一种安定。好像脚下的路永远没有尽头，明天也不会到来，他就这么背着无衣师尹，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殢无伤？”无衣师尹趴在他背上，朦朦胧胧地叫他。
“嗯。”

“殢无伤？”

“嗯。”

那天无衣师尹叫了很多遍，殢无伤也应了很多遍，两个人都不知疲倦。

只要无衣师尹唤他，他总是会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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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c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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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25)

9樓發表於: 2021-05-11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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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

引用
引用第6樓binghuoqipa于2021-05-05 22:58發表的 : RYvdfj.ij
看到楼主说是he才放下一直提着的小心脏 7{M&9| aK

毕竟心意相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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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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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第五章8F）

Re: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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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02.03 【殢无伤×无衣师尹/殢师】八尾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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