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金光論壇九脈峰 9.27【蒼狼/荻花題葉】《結髮綬長生》174樓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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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33)

樓主發表於: 2017-12-28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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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7【蒼狼/荻花題葉】《結髮綬長生》174樓更新

◎ 本文CP：蒼越孤鳴x荻花題葉
◎ 是的這是一篇拉郎文
◎ 如果你的反應是「這兩人有見過面嗎有說過話嗎我聽了什麼」，你的反應是正確的
◎ 未來設定，可以視為現PARO，tag生懷流
◎ OOC預警，OOC預警，OOC預警
◎ 標題是故意打錯字的

《結髮綬長生》

01
　　蒼越孤鳴不太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能憑著本能反應。
　　這是他的新婚夜，苗王宮的婚禮夜宴才剛結束。
　　而他正在和自己的王后打架。
　　道域出身的長老千金招數輕靈求快，掌風精巧，步數變幻無方，但苗王卻隱約看著覺得很像風兵長的小碎刀步。他不太能思考，新婚妻子的正紅喜服讓他覺得施展不開，而且他其實醉得厲害。
　　正準備從窗戶脫身的苗后並不戀戰，苗王亦然，所以最終，蒼越孤鳴攔住了妻子，一掌劈在後頸上。他以為自己的力道很小，但酒醉的人大多如此想，而事實不如所料。
　　王后寢室裡這麼大的動靜，早就驚動安全偵測裝置，在走廊守衛的冽風濤與叉玀進門後探問：「王上，發生什麼事了？」
　　「……無事，孤王只是與王后，」苗王正將王后從地上抱回床上。「起了一點爭執。」這是蒼越孤鳴此生第一次將女性全身抱起，若他先前曾經有過這種經驗，此時就會知道自己的妻子其實體重比起一般年輕女性還要沉重許多。
　　冽風濤喝的酒只比王上少一些，還在醒酒，於是聞言點頭。叉玀身為苗王親衛裡唯一的女性僥倖能夠全程逃酒，所以今天才由她負責王寢的守衛，而叉玀對這個答案略感懷疑。
　　「王上？當真無事？」
　　「嗯，無事。孤王要睡了。」
　　蒼越孤鳴醉得厲害。苗王的大婚因為內戰方息，國喪剛過，而且又是異域聯姻，不得不辦得低調而安靜，不僅未曾邀請各界使節，甚至沒有發出半點新聞公文通知同盟的友邦。
　　但身為孤鳴王室如今唯一在世的男性成員，蒼狼還是被各部族派來參加的長老祝了許多酒。除他自己的份以外，蒼狼還替他祖父、替他父王、替他王叔，甚至替他舅舅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苗疆最烈的白酒。新郎喝到中途，不得不用偷用星辰變的功力逼出一些酒液，結果被千雪王叔的舊識當場抓包。原來王叔教他這招之前就已經用了很多年，用到一種惡名昭彰的地步，於是苗王面前又被擺上一桌滿得溢出來的粗獷角杯。
　　苗王親衛能為苗王擋槍送死，但卻不能替他喝這些賀酒與罰酒。於是等到蒼狼終於能夠辭謝賓客，去王后的寢室時，他幾乎快要站不住。
　　此時蒼越孤鳴醉眼朦朧。而他的妻子躺在鋪滿雪國玫瑰花瓣的婚床上，床單是淡紅色的絲綢，玫瑰是深紅色的花，苗后美麗的樣貌很適合那種綺麗華貴的顏色。苗王事前沒有見過國師作媒講成的未婚妻，對方的樣貌與性格都是作為使節派去道域的軍長鐵驌求衣回報的。蒼狼只知道對方舉止端莊、個性溫柔，最重要的是，身後帶來的道域資源可以幫助因為內戰而傷痕累累的苗疆。他對這一切都毫無異議。身為王儲，蒼狼對於權利與責任的概念清晰得近乎嚴苛。國師彷彿為了安慰不得不接受政策婚姻的苗王，補充了一句：貴女出身名門，多才多藝，討人喜歡，而且容貌非常秀麗。
　　非常秀麗。蒼狼迷迷糊糊地看著被自己打昏的妻子。確實，她很漂亮。毫無瑕疵的肌膚正如其名，眼睛與鼻子看起來都是恰到好處的好看，眼角下還有一顆點綴似的小痣。
　　新娘散落在床上的長髮裡少了一截。蒼狼自己的頭髮也是。那是他們在證婚時由大祭司割下，編進苗王與王后禮冠裡的金紅垂絡，然後再將兩段紅絡繫緊，一邊打結一邊吟誦孤鳴王室大婚的賀詞：
　　星輝輪迴如珠璧，鸞鳳鳴空歌王儔。
　　紅線繫定數，結髮綬長生。
　　苗疆之王的婚禮必有結髮之儀。父王非常珍惜與母后的結髮，掛在床頭二十年如一日，並且囑咐要將它隨身葬入王陵。哪怕如今蒼狼知道母后從來沒有愛過父王一天，但他還是將那段金紅色的同心結親手放進父王的衣冠塚裡。
　　這倒提醒了醉得腦袋昏沉的蒼狼還有這件事，他爬到床上摸索著枕頭下的結髮，是大祭司在婚儀結束之後過來放的。按照規矩，得由新婚夫婦一起掛到婚床上，可是王后好像起不來了，蒼狼只好自己掛上，還掛得有點歪歪的，他的醉眼實在看不出來。
　　然後蒼狼倒在枕頭上，覺得頭沉得再也抬不起來。他靠著那點驚人的毅力與意志力扯開喜被，蓋在自己與王后身上。屋裡空調很強，他又怕妻子著涼，於是把人拉過來摟住，抱在懷裡。
　　王后……盈曦的肩膀好像有點寬。道域女子都如此嗎……大醉而眠的苗王迷迷糊糊地想著，很快就睡著了。

02
　　荻花題葉是被驚醒的。
　　醒時，他看見一雙如狼般沉靜而銳利的眼睛。
　　那是一種道域之人不會熟知的野性與寒鋒，他在醒來的同時幾乎彈起身體，而那雙眼睛的主人用安靜的手掌按住他的胸口，彷彿早預料到這次逃竄。雖然只是一掌，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內力，卻重如千鈞。
　　「你是誰？」
　　苗疆之王這麼問。
　　蒼狼醒得很早，出於好奇，他再次打量自己的王后，然後用完全清醒的目光察覺到異樣，並且用完全清醒的腦袋思考著道域之人所謂的「名門千金」是不是一種含意模糊的中性詞彙，所以不能完全指稱為女性。
　　若是海境或羽國——聽起來倒還算是合理。但是中原、苗疆、道域、佛國的祖先系出同源，就蒼狼所知，他們的基因相似度最高，道域的性別之分與生殖系統應該不至於演化到什麼難以想像的程度，讓亟需子嗣的苗王明明需要一名女性配偶，道域卻送來一名男性。
　　所以，這個人並不是原先指配給他的那位千金。那麼，苗王真正的未婚妻去了哪裡？這個男人與她又是什麼關係？這會不會造成苗疆與道域的外交關係緊張？這出人意料的狀況應該妥善處理，但此事卻又不能公開，在確認完美的解決方案之前，必須盡可能低調進行。蒼狼知道自己新登基不久，而且才剛革除父王的首相另封國師，現在的議會與各部族不僅難以討好，而且意見百出聒噪無比，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在「妻子」醒來之前，苗王想的大多是這些事情。但他並沒有想得太過認真，因為「王后」左眼下有顆淚痣，細小卻勾人目光。
　　他有張溫柔的臉。他們昨晚是不是打了一架？就苗王所知，他的未婚妻玲瓏雪霏，或者說，盈曦姑娘並無兄弟手足。或許道域人都長得特別好看。先前蒼狼只認識風逍遙是道域出身，所以他沒有什麼概念。
　　那個人醒來的時候，蒼狼馬上伸手將其按回床上。他不願再與對方過招，苗疆的男人絕不對自己結髮之人出手，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但蒼越孤鳴察覺到體內的某種異樣。
　　「……你叫什麼名字？」
　　兩個問題都不肯回答。
　　「我不願意傷你。不過這件事要先確定：盈曦姑娘安全嗎？」
　　荻花題葉飛快思考了一遍自己的處境，於是點頭。
　　「她還在道域？」派去迎娶的飛船與護航艦都沒有回報異常，否則蒼狼會知道的。所以，在道域上船的人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他。
　　這次得到的答案還是沉默，就連眼神都毫無破綻。蒼狼並不訝異，輕輕按了一下無名之人的穴道麻痺神經。「你先在這裡待著，孤王必須處理此事。別怕，但也別離開，被人發現的話，就連孤王也不一定能保你或是道域。」
　　蒼狼的皇世經天寶典忽然有了一點障礙。在練成三部寶典武學之後，那種窒礙難行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就像他的身體不許他出手似的。

　　忘今焉整夜未睡，天未亮時就進苗王宮等待傳見。留在道域的眼線回報登船時並無異樣，而按照苗疆的嫁娶儀式，新娘不能隨便見生人，所以忘今焉儘管身為盈曦實際上的生父，但他只能在新郎與新娘被簇擁去見大祭司之前匆匆看他們一眼。
　　那一眼就足以讓老人知道那個一身喜服，看不清容貌的新娘不是他的女兒。盈曦不會背叛他，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被荻花題葉控制，或是，被說服了。
　　國師原本以為半夜就必須應付苗王的憤怒，但早上見面時，苗王依舊多禮地問候，「聽說國師等候孤王已久，數九天寒，還請國師保重身體。」
　　兩人客套了一陣子，忘今焉知道自己妄動，於是在苗王提及「盈曦姑娘恐怕還在道域吧」時直承不諱，昨天他察覺異樣時已經阻止不及。
　　忘今焉使出擅長的話術，先是惶恐請罪，事責全攬，避免苗王降罪臣僚與道域一方，又仔細分析道域的政治動向，避免苗疆猜疑，並且將這窘境的責任全推給逃婚的新娘與她的替身。當然，忘今焉為盈曦留了一點餘地，引導苗王相信她或許是受到脅迫。
　　「孤王明白了。」年輕的苗王神色平靜，「請國師先想辦法確認盈曦姑娘的安全，孤王十分擔心。」但即便她安全無恙，而且仍舊願意嫁來苗疆，此事也並非如此易與。蒼狼沒對道域出身的國師解釋：苗王是不能輕易離婚再婚的。兩代之前，他的祖父這麼做過，然後造成了三代的動盪與一場幾乎逼死所有孤鳴男性的內戰。紅線已定，一世無悔。
　　然後蒼狼去王的私人練習室和全息模擬影像打了半小時。他從前習慣與王族親衛對練，但在得到兩次傳功以後，寶典武學大成的他在苗疆已無敵手，而且今天他必須獨自確認自己的情形。
　　體內沒有任何異樣，洶湧的內勁在經脈血流裡運行，他能像在掌心裡轉珠一樣控制它們的去向緩急。
　　蒼狼用意識直接關掉練習室的戰鬥模式，將對練的複數人像抹去，那瞬間他站在四面明鏡的室內，看見自己鬢邊少了一截的頭髮，隱約明白了什麼。
　　於是苗王又去見大祭司。父王鰥居一生，千雪王叔則終生未婚，從來沒人教過蒼狼有關孤鳴一族的結髮之儀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如果祖王叔還在，他一定知道……他什麼都知道。蒼狼強迫自己不去想，強迫自己壓下那股疼痛，專心處理眼前的問題。
　　從大祭司那裡離開時，蒼越孤鳴思考的已經不是自己的婚姻，而是如何留下後嗣。孤鳴家的血脈至關重要，只有他們的基因才能與皇世經天寶典融合，那不僅是他們的武學精要，還是守衛整個苗疆地氣與防禦氣層的關鍵程式。
　　能否離婚只是其中一層考量，繼承人的問題是整個苗疆的問題，比蒼狼自己的想法重要緊迫得多。如果不能離婚，那麼他必須考慮借重中原的科技製造出解決方案。議會的守舊派會很不高興，但到了那個時候孰輕孰重是很明顯的。

03
　　被留在床上的人睡著了，臉色看起來比先前還要蒼白許多。蒼狼猜測他試圖用內勁化解麻痺，但那是苗王設下的神經控制，在苗疆裡皇世經天寶典的力量可以壓倒一切能量。
　　然而蒼狼知道自己無法傷他更多，大祭司表達得非常清楚，通過婚姻的結合，忠誠與保護配偶會成為一種本能。狼的本能。當然，他自身也會從這種結合中受益，寶典武學可以突破到更加強悍的境界。
　　如果能夠安然離婚，解開這層繫結的束縛，對他們雙方都是好事。如果不能，蒼狼在深知前兩代的悲劇之後也決心要徹底履行自己的責任，不讓私人感情影響決定。
　　所以他現在覺得有點愧疚，對著那泛白的嘴唇不知如何是好。苗疆的重力、大氣環境與能量磁場都和道域不同，經歷了漫長的飛行，前天落地之後隔日就是整天的婚禮活動，睡醒後又被丈夫粗暴地麻痺神經，他身體一定很不舒服，難以適應。
　　蒼狼給房間的空調調溫，提醒自己要著手收集道域相關資料，改善重力條件雖然有點困難，但取得植物樣本製造模擬芬多精讓環境舒適一點並不是辦不到。這是身為丈夫的責任，雖然這段婚姻能越早結束越好，但這不是偷懶的藉口。
　　搖醒「妻子」的時候，蒼狼本想叫他的名字。國師已經告知苗王這個人的身分，青年其實是忘今焉的養子，道域陰陽學宗的傳人，盈曦姑娘的青梅竹馬。他的本名是昊辰，這在苗疆人聽來是個相當令人喜愛的名字，甚至很符合王室的風格。身為狼族，孤鳴王室的命名總是立於高峰處仰視無垠蒼穹，譬如生於雪日的千雪王叔，譬如他父親顥穹，譬如大伯天闕……譬如競日。
　　別想了。蒼狼告訴自己。
　　「……醒醒。」
　　荻花題葉醒來時對於手臂上的接觸感到驚慌與強烈的厭惡。他早已精疲力竭。後頸很疼，其實全身都疼，苗疆那種粗獷野性的大氣能量與他所習慣的道域的纖細平衡感完全不同，昨晚試圖用術法逃走時，他被意料之外的壓迫感綁手綁腳，否則怎麼會被苗王發現。
　　「我不會傷你。別亂動。你冷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回應蒼狼的是被甩開的手，還有冷冷的瞪視。
　　「你一定餓了，吃些東西吧。」王宮廚房為王后準備了很多道域的食材與調味料，一聽到王的傳喚就送上早餐桌。蒼狼自己沒有這麼細心，但他能從「妻子」凝視放在自己面前的食物的眼神裡讀出別的意思。於是他拿起麵點吃了一口。「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這樣就不怕了吧？」
　　「你已經見過忘今焉了。」他聽起來相當篤定。
　　「國師想讓孤王相信，一切罪責盡歸於你。」
　　苗王的新后笑不露齒，哪怕眼裡譏嘲得厲害，嘴唇勾起笑時看起來仍有一種奇異的淡雅。但他同時咬下一塊麵點，牙齒細白而彷彿銳利。
　　「我是蒼越孤鳴。你叫什麼名字？」昊辰。這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蒼狼還沒有親自說過，但已經覺得說起來會很親暱。
　　「荻花題葉。」
　　「……孤王能叫你荻花嗎？」
　　他的王后將眼睛從早餐桌上微微抬起，帶著一絲笑。「王上想叫我什麼都可以。」
　　恐怕不盡如此。「荻花，喝口熱湯。你的手很冷。」
　　於是他就照辦了，放下筷子，執起湯匙，這麼簡單的動作，他卻能做得明白表示出一個意思：我是因為你說才做的。
　　蒼越孤鳴覺得自己的王后可能不會像他賞心悅目的外表一樣那麼柔軟好相處。

04
　　苗后與國師會面的時候，氣氛平和自然，就像他們從來不曾因為與苗疆的聯姻而暗自反目一樣。荻花題葉知道自己不久前躲過的死局是忘今焉所設，但他沒有必要承認自己知道。忘今焉知道自己的殺機早被這個曾經礙事的棋子所察，但他沒有必要承認自己知道。
　　兩人稍微交談幾句話，忘今焉才提及正事：「你把玲瓏雪霏藏起來了？」
　　「如果雪想讓夫子知道她在哪裡，夫子早就知道了。」
　　荻花題葉臉上啣著一絲輕重合宜的微笑，拈起茶杯。茶杯與茶葉都是「王后」陪嫁的嫁妝，上好的如水青瓷與細金芽尖，他在苗王問候時沖過一壺，披毛嗜酒的苗人牛飲一杯之後只能稱好，模樣看起來頗為可笑。
　　「這話不假，」老人捻著長鬚，眉眼間的和藹恰到好處。「眼下是你的安危更為要緊。」
　　「苗王似乎不想殺我。」
　　「你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他怎麼能夠殺你？」
　　荻花題葉放下那盞精緻的茶杯，直直看向忘今焉。他的臉哪怕在褪去笑的時候，看上去依舊清俊柔和。「夫子胸中已有丘壑，花願聞其詳。」
　　「雖然老朽不在道域主事，但道域以至於紫微星宗願意將玲瓏雪霏以千金之禮送嫁苗疆，正是看中與苗疆聯姻的價值。」
　　所以對於道域而言，究竟是誰在苗疆並無所謂。紫微星宗或許會有怨言，但荻花題葉所屬的陰陽學宗正依附於星宗之下，在玲瓏雪霏下落不明的情形下，星宗宗主未必會排斥由他代替。
　　「夫子是想說……事已至此，不妨順其自然？」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起扇底新穗，「之於道域已無所謂，之於夫子，我亦是一片赤誠，但之於苗疆又如何？」
　　「之於苗疆，孤鳴王室要的，不過是繼承人而已。」
　　「夫子莫非忘了苗王是男兒之身？」
　　「老朽沒忘你是出身陰陽學宗的學掌。雲胎之術，你必曾研讀。」
　　面對忘今焉，他越憤怒，便越冷靜。荻花題葉微笑時垂下眼睛，如羽扇濃密的睫毛動了兩下，「夫子真是洞察機先。」
　　「老朽不敢。不過，這樣說來反倒更好。女子生育本就生死難測，想必你也不願由玲瓏雪霏冒此奇險。」
　　「夫子要一，還是要二？」
　　忘今焉讚許地點點頭。「王后真是果決之人。佛身有三，取之吉祥。」
　　「夫子請了。」
　　老人得意洋洋地離開之後，荻花題葉本來氣得想掀翻桌子，但在苗疆裡這麼好的茶具找不出第二套，所以他勉強忍了下來。

　　隔天，風逍遙從萬里邊城回王宮來看王后。然後他下巴差點掉下來。「花痴，怎麼是你？」
　　「見到我，你不高興？」荻花題葉笑看滿身風雪的義兄，王后的起居室裡一片溫暖，但玻璃窗外的苗疆正當嚴寒，群山冰封。
　　「你先解釋解釋，我再決定要不要高興。」
　　風逍遙先前並未參加苗王的大婚。鐵驌求衣其時正在宮中，萬里邊城需要人坐鎮，為此，風逍遙還鬧了一頓小脾氣，逼得上司不得不用幾罈風月無邊作為補償。他離開道域多年，與荻花題葉也是久未聯絡，但只需要略加解釋就明白這個兄弟為何如此以身犯險。
　　「雪現在安全嗎？」
　　「嗯，她無事。」
　　「你呢？你又安全嗎？」王上不會因此刁難，但忘老頭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苗王沒有苛待，我一切都好。」
　　「哎，我不是問那個……」風逍遙打開自己的酒壺喝掉一半，下定決心問他：「事到如今，你要怎麼辦？」他不知道王上是怎麼想的，而且，老大仔負責去道域出使，怎麼可能不知道嫁過來的新娘不僅不是同一個人還是個男人。對於他們有什麼考量，風逍遙猜不出來，但如果這個兄弟開口要他幫忙，他絕不會袖手旁觀。
　　荻花題葉賞玩著早上剛送進來的寒蘭，這是苗疆本地品種，倒是意外的賞心悅目。
　　「事到如今，只好按照聯姻的計畫，生個孩子給苗王。」
　　「生？誰生啊？」
　　「我生。」
　　風逍遙俐落的噴了口酒。
　　「啥？什麼？你說什麼？大哥沒聽清楚？」
　　荻花題葉將一片半萎的葉子撕下。「生一個不夠保險，最好三個。」光看這個數字，他就能肯定忘今焉總有一天會除掉現在這個位置上的苗王。屆時，說不定還需要他的助力，畢竟他的術法比起雪的武功更適合這種任務。在忘今焉看來，荻花題葉的死活無足輕重，讓他待在苗后的位置上有利無害，他們總要互相合作，而日後還能留著玲瓏雪霏另做買賣，哪裡有比這更便宜的事情？
　　「你？你？怎麼生？」風逍遙頭上的問號幾乎快要實體化了。
　　「陰陽學宗有種名為雲胎之術的術法。一開始是為了讓不孕的女性使用……這種術法我曾經讀過，已經派人從道域將資料和需要的道具傳送過來，應該很快就能準備好。」荻花題葉看他一臉糾結，又補充說：「陰陽學宗裡也有一些孩子是在這種術法輔助之下所生，譬如禹曄綬真，你沒見過他，不過他身體健康，天賦不錯，你不必為苗王擔心。」只除了一點以外，做事情不太機靈，也許用雲胎術生的孩子在某些時候腦袋會不夠用，不過到時這就是苗王的問題了。
　　「……你是認真的？這種術法不會安全到哪裡去吧。」
　　「生孩子本來就不會安全。但我如果不做，就是雪要做。同樣都是危險，不如我來。」
　　「就為了雪？」
　　「只為了雪。」
　　風逍遙看看義弟，又低頭看看酒杯，他斟滿一杯，卻又喝不下去。
　　「這樣，值得嗎？如果你有什麼萬一……」
　　「為了雪，什麼都值得。」
　　風逍遙知道他心意已決，說什麼都沒用。他想罵人，但肚子裡幾十句話轉來轉去幾乎打成結，還是找不出一句有用的話說。認識荻花題葉二十年，風逍遙對他那份痴念清楚得很，更加清楚他那種寧死不改的牛脾氣，不該叫荻花題葉，應該叫牽牛吃花才對。
　　「風，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就是怕你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還是不肯停手！」他氣得把杯子重重摔在桌上，雖然沒摔碎，捨不得，裡面還有酒。男人生孩子這種事情，這麼荒唐，但他偏偏知道荻花題葉只要下定決心就必定會做，而且絕不後悔。
　　「哈。我一直以為你最關心的是月，但能聽到你說這句話，我這輩子也算值得了。」
　　「呸呸呸，這種話，你愛說，我不愛聽！」風逍遙起身就走，他本來就不能久留，還要去向上司報告事情。
　　「大哥。」荻花題葉在他背後低聲說：「為了雪，什麼都值得。」
　　「……我真希望總有一天能有人治好你這花痴病。」
　　「別告訴別人雪的事情，好嗎？」
　　是別告訴人你愛的是雪吧。風逍遙當然沒打算要跟王上打這種小報告。但話說回來……「你雖然決定了，但你問過王上有沒有打算跟你生孩子了嗎？」
　　荻花題葉斟茶的手僵住了。

　　蒼越孤鳴那天去王后的房間時，意外地聞到酒香。
　　「兵長留下風月無邊給王后？真稀奇。」他笑著踏進室內，解下大衣。
　　「那個燒酒命怎麼捨得，這是我去廚房要的。王上請用。」為了等候隨時會來的苗王，荻花題葉熱好酒之後費了一點心思讓它維持在適合入口的溫度，心裡已經不知道煩躁地催了幾百遍。
　　「勞你費心了。」
　　苗人嗜酒，蒼狼自然也有這胃口，但他並不排斥喝茶。先前在王后這裡喝的茶就很可口，他很喜歡，但不敢讚譽太過，以免王后為了留給他喝而自己節省。
　　他們擊杯對飲，幾杯之後荻花題葉才開口：「我想問王上一件事情。」
　　「王后請說。」
　　「王上究竟打算怎麼處置我？」
　　在儀式全部完成之後的離婚非常困難，蒼狼已經確認過這一點。在他前一次那個荒唐而匆促的婚禮以被人搶婚作為結局之後，雖然他們盡可能減低此事的影響，但苗疆的輿論不會善待王的離婚。國師正在盡力尋求一個完善的解方，但蒼狼已經慢慢接受自己或許必須受困於此的認知。
　　「你代替盈曦姑娘上船的時候，心裡並不預期必須真正嫁給孤王，對嗎？」
　　荻花題葉執著折起的扇子，用頂端輕輕點著下巴。
　　「王上沒有降罪，我很吃驚。」
　　「責備或是降罪於你，就是解決事情的方法嗎？」苗王為他的王后斟了一杯酒。「盈曦姑娘不願委身，孤王更不願勉強。所以對於道域來說……」
　　「對於道域來說，若我離苗歸鄉，也難再有容身之處。」
　　國師也是這麼暗示的。「孤王已與王后結髮，無論如何，你是孤王的責任。」蒼狼說得並不勉強，說起來他要負的責任更多，是苗疆主導了這場婚姻，而他沒有察覺到另一方的反對意願。「只是孤鳴王室必須要有後嗣，這方面可能必須向中原尋求，孤王也需要你的協助。」苗疆不是沒有試管嬰兒的技術，但那意味著他的血脈不會是王后這個合法配偶的血脈，而私生子是不被王室與苗疆的宗教接受的，議會和部族都會有所反彈。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為王解決這個問題呢？」
　　這是蒼越孤鳴第一次在荻花題葉面前露出少年人般的疑惑神情。
　　雲胎術的關鍵在於敦倫如常。聽到這裡，年輕的君王臉紅了。而且不是因為喝酒。

[ 此帖被未沫在2023-01-08 03:18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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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17-12-30 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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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1樓hanfengxue02于2017-12-28 08:53發表的 : s&'BM~WI
哎呀呀，太太又开坑了，开心-~给太太打电话 rg5]&<Vq8

謝謝支持，我會努力ε٩(๑> ₃ <)۶з

引用
引用第2樓holly于2017-12-28 09:16發表的回樓主(未沫) 的帖子 : dDtFx2(R
哈……印象里面苗王只见过花一次，确实没说过话。俏如来指认国师的时候，本来花要上线作证然而被风压住走不了……国师预备跑路的时候花被义兄往外一推，踉踉跄跄。不过拉因果线是没问题的，国师建议，雪和花都有几率跟苗王拉情缘线成婚。感觉人物性格还是把握得很好……非常有看点。 1S$h<RIPAc
我是觉得里面众人的心理状态是这样的—— q\$6F)ha3
苗王：“王后生得真好但是脾气似乎不太好”“孤王要努力让王后过得更舒适一点”“诶？王后竟然……这本来是正常的事情但孤王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n6Eg9
国师：“道域负责的人简直废物”“盈曦没事……哼，端看昊辰这小子怎么做了” &L4 q10-N
风：“喂喂喂，说好的妹妹嫁过来竟然是二弟代嫁”“花痴啊……你真是可以的”“吃什么醋啊……还是老样子” UQT'6* !
花：“非常不习惯”“夫子真是吃人够够”“苗疆人果然生活习惯差异甚大”“为了雪，生就生吧” +MUwP(U=w
可是……可是花，五年抱仨是最快的了，你知道五年会发生什么事情吗?别太铁齿啊。再赞美下苗王……真是体贴入微的好丈夫，顺便花代嫁你不吃亏诶，雪可是徒手开山的姑娘，很可能日常是在对掌拼武力值。(^V^)花应该也是会弹琴的，可惜正剧里面他没弹过……希望苗王有能听到的一天。 Q M1F?F

太太完全正中紅心！心理狀態相差無幾XDD
還有，我在那場俏哥婊老忘的戲看得超開心因為蒼花同台啦！！♡(*´∀｀*)人(*´∀｀*)♡
友：拉郎界的定義
同場即發糖
同框即上床
合照=子孫滿堂
XDDDD
花在作夢裡有彈琴，之後也想讓他日常彈琴～(ﾉ>ω<)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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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33)

2樓發表於: 2017-12-30 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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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苗王在約好的時間造訪。長髮末端仍是微濕，他已換好睡衣，外面罩著保暖的深色袍子，進門時卸下毛靴，走在地毯上。
　　荻花題葉準備得比他更周到，臥房裡半暗著，薰了香，他穿上一件道域的軟絲長衫，赤著腳，坐在床邊，輕聲喚王，「請到這裡來。」
　　苗王在王后的床沿坐下，看起來神色拘謹。在王后來得及說話之前，他搶先開口。
　　「我知道這並非出於你心中所願，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為。」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未免太囉唆了。荻花題葉對這年輕人過度的猶豫與溫柔感到不耐，但不得不露出仔細聆聽的樣子。
　　「但或許就像佛國常談的因果，你我結髮，是宿世因緣，才得今生共修。」
　　蒼越孤鳴伸出雙手，握住荻花題葉的雙手。他不習慣這樣的用詞，那確實是經過準備與排練才能說的話，但不見得失了真心。
　　「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你我便好好珍惜彼此吧。」
　　他竟是認真的。荻花題葉暗自吃驚。而這樣的沉默顯得尷尬，於是他簡略地點頭。如同世上絕大多數的美人一樣，荻花題葉很清楚自己外貌上的優勢與能力，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足矣，苗王輕輕吁了口氣，手掌底下仍是王后的手，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傾身過來，想用自己的嘴唇吻他。
　　王后將手從苗王暖厚的掌心裡抽出，像舉扇搧去一朵白梅那樣，食指往他唇上優雅地一扣。
　　「先飲酒。」
　　按照道域的配方，用合歡花、蜜麝香與天雌草細熬調配的浮香酒是為了這種場合而準備的。荻花題葉用了苗疆特產的辛烈燒酒，煮滾後倒在浮雕狼像的金杯裡。杯子很沉，王后先啜飲兩口，然後雙手捧杯讓王喝下整杯。
　　然後苗王就忘了要吻他。
　　事實上，蒼越孤鳴幾乎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考量到道域人與苗疆人先天上的體格差異與新陳代謝的能力，荻花題葉其實將酒的藥力調得很烈，苗王的反應並不讓人驚訝，但那並不代表他就能從容地招架。
　　反正這種事情的過程與結果，無非是疼痛與乾涸的血跡。
　　隔天早上苗王的反應就像個從沒見過床單上有血的少年——不，或許，他的確是。他迭聲問著王后的身體，慌張不已，荻花題葉睜眼醒來時毫無自覺地怒目相對，然後冷冰冰地命令他抱自己去浴室。
　　沾血的床單很快就換掉了。王后在床上躺了兩天，而苗王除了處理公務以外幾乎沒離過他的床側，只差沒親手餵妻子吃飯。荻花題葉察覺這個比自己略小幾歲的男孩其實很會照顧人，端著藥碗用調羹輕輕吹涼的樣子像是已經做過千萬次。
　　又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他才去調另一壺浮香酒。
　　那天晚上苗王和前次一樣洗浴過後才來，但在酒杯遞到唇邊時沉著地搖頭。「孤王今晚不喝酒。」
　　「這酒並不傷身。」
　　「傷你的身。你喝上幾口，至於孤王，今晚要保持清醒。」
　　荻花題葉無計誘騙於他，只好自己喝了半杯，想醉得厲害一點。但他仍清醒到能在苗王低頭時偏臉閃過。「不要吻我。」他能忍受身體的交合，其他接觸是不必要的。
　　蒼狼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他以為接吻可以幫他們進入狀況，但苗王嗯了一聲，在妻子精巧漂亮的顴骨處輕輕一吻以為代替。然後他伸手卸去道域的絲質衣物，底下的肌膚溫滑柔膩，王后則解開苗王外袍的牛皮腰帶。
　　衣物落地的時候，苗王的手臂環住王后的身體，將人舉重若輕地放到床上去。一絲不掛的身體交疊著，蒼狼用手肘撐著自己，以免讓對方感到不適，然後仔細地從頸子吻到胸口，像個勤懇的學生閱讀一本重要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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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33)

3樓發表於: 2018-01-02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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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回 4樓(未沫)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5樓holly于2017-12-30 09:02發表的回 4樓(未沫) 的帖子 : 5j1 IH,yW
不过我记得，部分道教学派所修行的内容里面是有一门房中术的。基本概念是——纵欲节欲都对身体不好，适当的欲望宣泄更加有利于身体健康。所以花应该是理论的高材生，但是论实践来说确实比不上苗王。……或者我该定义，风花雪月四个人里面，专精术法的花是体力最差的那个。还有年龄差，感觉两个人能差出三到六岁，花在装晕的时候没准还会觉得果然少年人的体力更好。 ,s8&#1rJ-

少年人的體力更好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我一直決定不了他們的年齡差大概多少
感覺蒼狼最多不會25，花比風略小（排行第二），但風的年齡至今成謎……35以內我都信XD
蒼花兩個人差三到十歲都覺得有可能
~~雖然花看起來年輕，但你知道布袋戲的偶臉跟年齡通常關係不太大…~~

引用
引用第6樓ssvva123于2018-01-01 21:47發表的 : I')x]edU
为了这篇文买了代理注册36雨，太好看了，太太加油！！！ s9kTuhoK

沒想到註冊會這麼麻煩（？）謝謝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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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18-01-02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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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荻花題葉到苗疆兩個月後，終於決定聯絡玲瓏雪霏。他沉得住氣，為了避免忘今焉找到盈曦的所在地，忍耐是必須的。他們都知道忘今焉不會放棄掌控她，但那個時間點不能任由他決定。
　　選在那一天是因為他開口問到了苗疆加密通訊的密碼，或者說，是孤鳴王室專用的密碼。苗王以為他有，但荻花題葉根本沒向負責服務王后起居的內官詢問，他直接向苗王尋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使用一般通訊器打開他與盈曦預先留下的訊息頻道，將難以避免被忘今焉追蹤鎖定。然而王室的加密方式難以破解，至少，他確定國師無法那麼輕易破解。
　　再次聽見盈曦溫柔的聲音，他雀躍不已。
　　「昊辰，你還好嗎？」
　　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我就很好。但話到了唇邊，荻花題葉壓抑著滿腔深情，就像咬著害怕說出太多真話的舌尖，「我無事。妳呢？道域有人找妳嗎？」
　　事情和他們一開始預料的相去不遠，道域對於尋找玲瓏雪霏沒有太大興趣——他們向來如此，無為而治，無須強求。而且，苗疆對於作為替身的另一個王后沒有任何意見，苗道兩地先前訂過契約的技術交流與通商貿易都繼續進行。
　　他們平和地談著話，直到荻花題葉提到五年這個期限。他沒有把握要盈曦等他五年，也未提及為什麼是五年。三個孩子就必須用掉這樣的時間，如果忘今焉在那之前能想到辦法擺脫苗王，那倒可喜，但是他們到時又要如何擺脫忘今焉？無論如何，他需要更多時間計畫這一切。
　　「……苗王是怎樣的人？他待你好嗎？」玲瓏雪霏並未深問，彷彿荻花題葉要留在苗疆多久與她全然毫無相關。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份疏離，荻花題葉從來不在意這一點，或者說，他不敢令自己在意。他更在意她將自己與苗王放在同一個問題裡，就像他們是同一件事。
　　「他那樣的人，放在修真院裡支撐不過三個月。」武功姑且不論，苗王的個性太柔和又忍讓，而荻花題葉對於這種善良嗤之以鼻。
　　修真院的競爭與排擠何等激烈惡毒，他們都是經歷過的人。但玲瓏雪霏對這個譬喻無動於衷。她知道為什麼他要留下，但他不知道她知道。正如荻花題葉不知曉她與忘今焉之間的聯繫。
　　「……昊辰。」她低聲說：「不要再聯絡我了。」
　　「怎麼回事，妳被人追蹤了嗎？」荻花題葉坐直身體，馬上確認電子面板上的安全資訊。
　　「不。但你得做你該做的事，不要再找我了。這對你而言，會比……會比以前更好。」玲瓏雪霏說完，馬上切斷了通訊，連一秒都不多等。
　　他花了半個小時重新建立通訊頻道，但玲瓏雪霏早已刪除所有訊息與紀錄。
　　絕望之下，荻花題葉打開從前在修真院時使用的個人頻道，對盈曦留下語音訊息。然後他收到面談通話的要求，又一瞬間從狂喜變作失望。
　　要求通話的是在道域的舊識，或者該說是曾經認識的點頭之交。是其他三宗的學長與後進，大概把這個舊頻道列入觀察名單，一旦他上線就自動進行多方會談，一口一個學掌叫得好不恭敬。
　　對於「修真院之花」、「道域之花」這種尊稱，荻花題葉早就聽得麻痺了，必要時還能拿來回堵那些意在言外的嘲弄和輕蔑，但是「苗疆之花」這種蠢話還是第一次聽見。因為陰柔的外貌與不夠陽剛的氣質而被奚落踐踏是一回事，貨真價實地嫁給另一個男人是另一回事。苗疆有苗疆的毫不在乎，道域有道域的老舊成見。
　　苗疆的王后一面火冒三丈，一面卻節制地微笑，展扇遮住半面臉。然後他一一點名幾名舊識，祝他們如今身上的教案、計畫、專案，但凡與苗疆有所關連的新工作都能順利推展，隨即馬上切斷通訊。
　　荻花題葉當然不會要求苗王給他從苗疆這邊設局刁難的權力，他要做也會藉由自己留在道域的人脈。但讓那些不做正事的廢物坐立難安幾天也好。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無法擺脫和盈曦失聯的焦慮、挫折與憂心，還有對於自己如今身分的憤怒和難堪之情。
　　因為聽說王后幾乎沒吃晚飯，於是苗王破例在睡前造訪。蒼狼一般都在午前或午後去看王后，用一杯茶的時間聊天，偶爾吃飯，然後離去。除非是事先約好過夜的日子，否則他一般都留在自己的王寢裡休息。但他們現在正在為了子嗣努力，蒼狼畢竟還是擔心，於是決定直接過去探望。
　　王后的臥室裡燃著氣味典雅的雪梅薰香，蒼狼雖然穿著正裝，但細心地脫掉長靴才走過去。
　　半睡半醒的荻花題葉自然地醒來。「王上？」
　　唔，他不高興。蒼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曉的，他憑著某種本能清楚地意識到了此事，就像——就像他本就該感覺得到。
　　「王后，荻花，」蒼狼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他想喚對方昊辰，這名字多悅耳，但他的妻子不肯透露這個名字，所以他必須繼續裝作不知道。「身體不舒服嗎？你隨時可以叫醫生來。」
　　荻花題葉此時已經完全清醒。苗王的臉離他很近，近得像是隨時能遞來一個溫柔而關懷的吻。苗王的眼睛是如蒼穹一般碧青如洗的天藍。他的臉同樣長得很好，按照陰陽學宗的相人之學，苗王的面相正是承天授命、統御萬方、富貴已極的一張臉。哪怕不看面相，這樣英俊的容貌與澄澈的眼神，他想要得到什麼，就能得到什麼。苗疆唯一的王儲與君王。但他竟能活得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彷彿不曾作偽。
　　苗王的溫柔、體貼都真誠無比，荻花題葉覺得自己已經摸清這個年輕人，他感覺得如此清楚。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一個人。於是他微微一笑，用最讓人放心的語氣說：「我沒事。但王上今晚能留在這裡嗎？」
　　蒼狼不明白為什麼，但他既被妻子要求，自然要盡力滿足。所以他起身脫掉外衣，梳洗一番準備就寢。回到床上的時候，王后半張臉都已埋進枕頭，似是睡熟了。他輕輕躺進被子裡，將王后擁入懷中。大婚當晚，他們也是這麼睡的。幸好後來他們相處得很好。

　　從零默數到一千，從一千默數到三千，荻花題葉睜開眼睛時苗王已經睡得很熟。他不需要有太大的動作，操夢術是一種意念的藝術。在這種幾乎不存在雜念的寂靜深夜裡，對已經熟睡的苗王施行，他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動作，只需要一次眨眼的時間。
　　哪怕在陰陽學宗裡，最頂尖的學掌導師之間，操夢術也只有那些天分奇高的人才能掌握。那是荻花題葉的利器，他曾用於許多種陰險狡詐的佈局。但有時，他也只用於一時的情緒。
　　苗疆完美的君王今晚將會重見他最痛苦恐懼的夢魘。
　　能在修真院裡成為最好的學生存活下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慣於心計或習於惡毒的。
　　荻花題葉從苗王溫暖的懷抱中滑脫出來，側躺在自己枕上，眸中興味盎然。他先前將臥室與起居室整修過，自然的日月光能有助於陰陽術法的研習，此時苗疆那種冷藍色的月光侵門踏戶，停在他們的床畔，足以讓他欣賞自己的傑作。
　　苗疆不久前剛結束一場內戰。荻花題葉知道苗王曾被追殺，也曾親上前線，他期待看見痛苦的嘶喊，無能為力的掙扎與淒厲的受痛感——哪怕如此，被操控的夢境也不會醒來。哪怕在夢中感受肉身一次又一次的疼痛和死亡，毫無破綻的操夢術仍舊不會出現任何能逃出的縫隙。
　　然而苗王沒有喊叫。他側躺著，呼吸稍轉急促，光滑的眉心微微皺起，過了很久之後——久到荻花題葉懷疑自己可能失手了——他才低聲呢喃：父王……
　　父王，王叔，讓我去……王叔，父王、父王、父……
　　他說了一些陌生的名字。但荻花題葉沒有聽清。他不知道有人做惡夢時會哭成這樣，惡夢應當是痛苦的，人如何能一面痛苦而一面軟弱？他納悶地想著，或許是今天失手了。他太生氣，所以把最痛苦恐懼的夢魘想成了——想成了五歲孩子的夢魘吧。
　　年輕的苗王在夢中默默哭泣，手指抓緊了枕頭。他說：撼天闕，你不能……你不能死……
　　無能為力的掙扎，不，那神情看起來更像無助的孩子。眼淚滑過鼻樑，無聲落進枕頭裡。他想知道那是怎樣的夢。他必須知道自己是怎麼失手的。但當荻花題葉將指尖滑上男人覆滿細汗的額頭時，觸碰到的只有灼熱。
　　然後，苗王開始劇烈顫抖。那是夢中的疼痛，終於來了，有人在他的夢中殺他。但那突然發生的戰慄讓荻花題葉的指尖感到某種刺疼，於是他握緊掌心，那是一個簡單的作為結束的指法。一場惡夢的結束簡單得就像捻熄一盞燭火，在本質上而言，簡單得就像死亡。
　　又刺痛，又滾燙。那不應該造成自己的難受，以荻花題葉修練到這種等級的陰陽學，他不該在這種早已熟練的術法上遭受反噬。
　　……罷了。
　　看著安靜下來的苗王，他揉揉自己的指尖，決定先睡。

　　而黑暗像漩渦一樣吞噬掉他的夢境。荻花題葉夢見疼痛與乾涸的血跡。那麼久遠卻還是同樣冰冷，就像住在一棟被嚴冬冰封的舊屋裡。醒來時他冷得瑟瑟發抖，哪怕身上除了原先的被子以外還被人多加上一層厚毯。看來苗王早就離開了。
　　他頭疼欲裂，躺了至少半個小時才能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早在十年前熟習操夢術的時候，他就不曾做過惡夢了。或者說，避免惡夢的糾纏正是促使他殫精竭慮鑽研術法的動力。
　　昨晚的事情是真的嗎？他被反噬？或者，對苗王下的術法也只是惡夢的一部分？倘若如此，那這夢境未免太過精巧。荻花題葉想了很久，才努力撐起身體去看另一顆枕頭，像檢視一個居心叵測的謊言。
　　枕頭看起來完美無缺。然後他伸手將它翻面，底下是一片乾涸後微皺的淚痕。
　　看來確實是術法的反噬。
　　他讓苗王做了惡夢，但自已也承受同樣的影響，最痛苦而恐懼的夢魘。
　　但這怎麼可能呢。
　　荻花題葉無意識地看著床頭上那枚金紅色的同心結，苦苦思索的瞬間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

確有其事的下回預告：
「風，你和軍長的同心結也掛在你們床頭上嗎？」
「噗——」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酒噴在我地毯上。」

[ 此帖被未沫在2018-06-23 23:20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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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433)

5樓發表於: 2018-01-06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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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風逍遙踏進王后寢宮的起居室時，被裡面的暖氣嚇得抖落一身的積雪。他剛想開口叫兄弟出去散步，或是陪他練場刀，轉眼就看見荻花題葉蒼白的臉色。
　　「花痴，你這麼快就有了？」
　　「風，你覺得如果我跟王上抱怨的話，軍長會扣你薪水嗎？」
　　「我看起來像是為了一點錢就折腰的人嗎？」
　　「那扣風月無邊好了。」
　　「喂喂兄弟一場你有必要這樣嗎。」風逍遙踢掉鞋子，在地毯上坐下來。荻花題葉盤腿而坐，懷中抱著暖爐，身上裹著毛毯，身邊擺著一圈攤開的書與顯示苗疆文字的平板。身為兄長，風逍遙自然而然的傾身用手背去探荻花題葉的額頭。他的手總是熱得像握著一團火，相較之下，待在屋裡的人摸起來還稍涼一些。「你生病了？有沒有叫醫生來看？」
　　「還沒懷上，也沒生病。」一時的虛弱是預期中的狀況，因為他還在調整自己的體質，哪怕是女性也未必一直都維持著適於受孕的生理狀態。雲胎法的重點在於讓身體能夠孕胎而不影響本身的陽氣運行，所以他仍在聚氣培養術法的核心，當核成熟的時候就能受孕，屆時核的實體能成為類似子宮的包覆體——不用當真長出一個器官，讓人稍微鬆了口氣——核的陰陽之氣則是撫育胎兒的必要之物。
　　使用雲胎法，會自然地讓身體虛弱。荻花題葉早已感覺到內力與術力都比往常降低許多，本來還沒什麼，但在操夢術受到反噬之後，身體隱隱感到受創，哪怕他並未生病。
　　「那你叫我來做什麼？」
　　荻花題葉用蒼白的指尖滑掉一面古籍的掃描檔案。「風，你和軍長的同心結也掛在你們床頭上嗎？」
　　「噗——」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酒噴在我地毯上。」
　　那枚同心結有問題。古時苗疆多巫蠱，和道域一樣，那些古老的東西換做另一種型態繼續存活。道域開發出無數種與科技結合互補的術法，而相較於全力發展高科技醫療技術與星際網際聯絡網路與防禦技術的中原，苗疆將古老的東西抓得更緊，就像穿雲掃星的千年巨樹在泥土裡伸根抓緊地心那樣堅持而綿密。
　　剛到苗疆那段時間，荻花題葉幾乎被苗疆強烈的磁場能量壓制得渾身不對勁。苗王將苗后住的整間寢宮布置成讓道域人感到舒適的環境，連水質跟磁場都調整過了，近來他離開住處在外散步的時候總算習慣苗疆那種像是細密刺在肌膚上的粗糙空氣。這整顆星球的氣場都保持著那種未經人工雕塑的野性與原始。
　　而那枚同心結帶著類似於術法的能量，一旦仔細觀察就能得知。不論是內力、靈力、巫力、術力，都是屬於人體的自然力量的各種別稱，荻花題葉對於苗疆的原始巫術所知甚少，但這總能克服。憑著在修真院百名學童中脫穎而出代表參戰天元掄魁的自信，苗疆的王后決心從只存在於文本記載上的古苗語開始研讀。
　　同心結至今仍是苗疆婚禮上的典儀物品，地位無異於中原人的戒指與道域人的髮飾。但荻花題葉不相信在他床頭上高掛的那股精神力量能夠存在於苗疆每一張婚床上。如果能直接逼問大祭司，他多得是讓人吐實的手段，但那是執掌苗疆最高宗教儀式的人，其巫力想必不能小看。
　　「……花痴，你怎麼會知道。」
　　「我又不是瞎子。」其實是苗王說的。蒼越孤鳴覺得沒有必要隱瞞，這在朝堂裡並不是秘密，眾人只是不去在意它罷了。這種隨意的態度，就像他們可以接受現任王后的存在一樣。雖然這應該理解為苗疆王權是半獨裁式的存在。「我想知道你們的結是怎麼打成的。」
　　風逍遙仰頭喝他的酒壺，眼神卻飄到別處去。

　　荻花題葉仔細回想婚禮當天的每一個細節，還有大祭司吟頌的賀詞，幾乎可以確定那是王室婚禮才有的儀式。那段賀詞裡包含著皇世經天寶典的三部名稱，而且，大祭司的巫力與儀式和記載上相符……
　　他思索得如此專注，連當晚與苗王固定的夜間功課都有點草率應付。現在蒼狼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力道與速度，他逐漸以一種幾乎帶著虔敬的心情對待這整件事，因為不知不覺間，他可以感覺到王后為了準備生育而承受的種種不適，就算王后連一個字都沒透露過。
　　他們只做一次，完事後荻花題葉閉著眼睛養神，苗王躺在他身邊，樸實溫柔的手掌撫摸他的胸口與腹部。他的身體比他自己還需要這些愛撫，如果不能習慣對方的氣息與內力，受孕是很困難的。
　　「……是孤王做得不好嗎？」
　　蒼狼輕聲問他，小心翼翼得像是踩在結冰的湖面上。
　　「你好像……如果孤王做得不好，王后可以直說怎樣才舒服。」
　　荻花題葉不置可否。他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但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性愛的愉悅。感受到快感的存在其實令他厭惡，沒有愛的慾望不應令人陶醉。
　　「或者，你有什麼心事？」
　　「我想學習苗疆的事情，」在情事過後，荻花題葉本就輕軟的嗓音顯得更加甜膩誘人，哪怕並非出於他的本意。「各種方面的。」他眼睛的視線正好停留在苗王的鎖骨上，於是荻花題葉忍不住伸手抹開那裡的幾滴汗，那突起的鎖骨就像悍然的鋼樑一樣堅硬而立體。「……教我，好嗎？」
　　回覆苗后的答案是一個落在臉頰上的吻。蒼狼那種慣守規矩的本性讓他在被第一次拒絕之後就再也沒有試圖吻過妻子的嘴唇，但親吻臉頰倒不會被拒絕，他總是吻在靠近鼻側的位置上，帶著一種自然的親密感。有時候蒼狼還想要去吻眼角下的淚痣，但那樣做就彷彿承認了某種誘惑，他覺得有點難為情。

　　荻花題葉知道這是一個自己必須克服的難題。如果同心結上的巫力代表的是將他們兩人的精神在某種程度上做出連結的話——如今看來，似乎正是如此——連一個毫無殺傷力的操夢術都能產生鏡像般的同等反噬，日後他不僅不能設局殺死苗王，甚至還有可能落到必須保護對方精神狀態的地步。
　　而且，更糟的是，同心結上的連結能量可能還會造成攸關性命的危害。他已經查閱了王室資料庫裡的歷史檔案，譬如現任苗王的父親，顥穹孤鳴，在王后希妲急病去世之後經歷了過度悲痛導致的嚴重躁鬱與內分泌疾病。而在更早之前，顥穹孤鳴的叔叔競日孤鳴，其母喜妃在丈夫祖苗王意外暴斃的當天，同一時間在公開場合精神崩潰。對於她的公開記載不多，但她在國葬結束後的幾日內以極為駭人的方式自殺。
　　她或許是因為過於強烈的感情波動而導致瘋狂，負責整理文字紀錄給前任苗王閱讀的檢察官顯然不帶情緒地寫下這個結論。她讓自己的獨子同處密室，九歲的競日孤鳴坐在滿室的血泊裡與母親形狀悽慘的屍體共處了十二個小時。如果不是她如此虛弱，甚至有可能殺死自己的孩子。
　　讀到這裡，荻花題葉感覺自己腦中某處被苗疆的紅繩繫緊打結的部分傳來冰冷的絞痛。那不是錯覺，他知道。
　　而現任苗王，那樣一個溫柔到簡直像是天真的男人，在某些方面毋庸置疑還是個孩子的男人，就這樣毫無理由的接受了一個陌生人與他擁有這種深刻的聯繫。他是當真對此一無所知？又或者苗疆的王認為若是自己對於伴侶毫無感情就不會因此受害？但荻花題葉對此一點也不放心。
　　不過，相比於自己面臨的難題，荻花題葉又更慶幸不是盈曦面對這一切。光是童年時她無意間給月的一個親吻就能讓他嫉妒得飽受煎熬，若是盈曦不得不和另一個男人擁有如此親密的精神上的連結，荻花題葉認為自己說不定會先發瘋。
　　那個結又開始隱隱發疼，就像某種警告似的。自從意識到它的存在之後，那藏身於精神思維中的能量時不時就會努力彰顯自己的存在。先前與歷任苗王結婚的女性似乎都不是法師、祭司或者術士，她們的日常生活或許不受到這種能量體的困擾，但荻花題葉已經快要被它動輒發作的脾氣給激怒了。
　　無意之間，他走進了一個夢。
　　夢中的黑暗彷彿是冰冷的泥水，昊辰看著自己的雙足陷於泥濘中，冷淡地行走著。他聽見男孩的哭聲。那沒有什麼稀奇的。如果不用操夢術，這種夢很常回頭糾結他的睡眠，就像蟄伏多年然後出擊的野獸一樣。他走在冰冷乾燥的地板上，力道不輕不重，正好適於將一個男孩白淨稚嫩的臉踩在腳下。若讓荻花題葉再次見到那個男孩，就會殺了他。毫不猶豫的殺。不過，這都只是夢而已。
　　但哭聲卻綿長地傳來，就像縈迴不去的漫長的畏懼。
　　他對這一切感到厭惡。他更喜歡那種沒有聲音的夢，顯得乾淨許多。
　　而一旦意識到聲音之後，昊辰馬上聽見了那哭聲叫喚的是什麼。
　　「母后……母后，我要……我要母后……」
　　他無意間走進曾在照片裡看過的景象，苗疆王室的國葬，紛紛滾落的白絹就像未曾踐踏過的白雪。昊辰冷淡地看著那個嚶嚶哭泣的男孩，苗疆的王子，他有一雙天藍色的眼睛。這個葬禮空無一人，只有他。這都只是夢而已。他走入了精神連結的部分，又或者是那個連結要他做這個夢？無論如何，昊辰總能對於哭聲無動於衷。
　　「父王，父王，王叔……嗚……王叔……」
　　蒼狼不要一個人，不要，不要不要……王叔去哪裡了……
　　三歲的蒼狼旁若無人地哭著，傷心，無助而又恐慌。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這就是他哭泣的理由。如此直接。那麼赤裸又無助的哭泣。
　　那麼赤裸又無助的哭泣。
　　赤裸、無助又漫長的哭泣。沒有任何人能幫助他。眼淚在夢醒之前就會乾涸。
　　最終，昊辰感到無法忍受。那種無法忍受最終變得難以忽視。這是他的夢境，而不是苗王的，他們還沒有親密到那種地步，而且他知道自己睡前沒有施下任何術法。這是他自己的夢境，苗王不會知道。
　　苗王絕對不會知道。這本來就不是一個有形的夢境，而是——根本就只是個幻覺而已。昊辰最終說服自己這個毫無破綻的推論。然後他大步走過去，將那個哭泣的、軟綿綿的、只剩眼淚的男孩抱了起來，就像擁抱一個赤裸的傷口。
　　「好了，不要哭了，你真吵。」
　　在淚眼之中，那個只剩自己的男孩抱緊忽然得到的懷抱，抱著那頸子將臉蹭進去，像隻怕極了冷的幼狼，還發出委屈的綿軟嗚咽。昊辰回抱的力道同樣緊，他沒有意識到，他們彼此擁有這個懷抱的方式就像將某種東西合而為一似的。然後他往前走，這只是個夢而已，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無法操控也無可期待，但他必須走，昊辰就這樣走著，不斷前行，就像他能這樣抱著那個受傷的孩子永遠逃離身後的景象，他一直走著，走著，走著，走著，最終醒來於長途跋涉的疲倦裡。那天早上，苗疆的晨光是蒼白的，蒼白得可怕。
　　中午時，苗王如常探訪妻子，王后對於自己糟糕的臉色只用昨晚沒睡好來解釋。
　　蒼狼卻睡得很好。彷彿做了個溫暖的夢。而且，孤王好像夢見你了，雖然記不得是什麼內容。他原本想這麼說。但這聽起來多像一句不合時宜的莽撞的告白。出於一絲年輕人的羞赧，蒼狼忍住了沒說，只是催促著妻子去睡場午覺，並且等到對方安然入眠之後才猶豫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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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18-01-06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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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10樓蘭景于2018-01-06 10:47發表的 : SX,zJ`"
两个墙头的拉郎（旋转跳跃开心），赞美太太！ F}[;ytmUS

謝謝你 ε٩(๑> ₃ <)۶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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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18-01-06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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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苗王隨即展開了登基之後第一次的巡遊。長冬未盡，他們先去較為溫暖的南苗，然後往東，逆時針繞行一圈苗疆各地防禦塔壘，最後從西苗回王城，預計在祭鼓節前結束整個行程。
　　王族的巡遊主要目的在於閱兵，視察與拜訪各部族同樣必要。先王在位時，他更喜歡盤踞在王城的最高建築裡，睥睨著審視自己的天下，雲遊與報告各地的治安民心則交給他最信賴的弟弟。然而蒼狼沒有其父那樣的餘裕，也沒有那樣的狡猾與近乎殘暴的威嚴。
　　蒼越孤鳴的王室只有他自己，還有他新娶的異域妻子。他們必須將自己交付給人民審視，在血腥與動亂之後讓苗疆確信他們的王室已經安穩，支撐這個曾經搖搖欲墜的國度繼續和平運轉。
　　王后必須同行，蒼狼對此興高采烈的原因較為私人，因為荻花對於苗疆的風土事物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比起讀完半座王宮圖書庫，蒼狼更想帶他出去親眼看看苗疆的土地與人民。
　　對荻花題葉而言，這除了是暫時身為王后必須達成的任務以外，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他能暫時遠離忘今焉，想辦法用別的方式留下訊息給盈曦。而苗疆國師近來在隱瞞王上的情況下正大力介入中原的政爭。尚同會的兩名領導兵不血刃地互相殺伐，有鑑於中苗兩地曾經有過的戰爭，哪怕新任苗王與其中一方的墨家鉅子曾有往來，苗疆也不能介入其中。
　　俏如來，墨家鉅子，在道域的時候荻花題葉聽聞的情報是這樣。他知道紫微星宗曾經在得知墨門重現於世的時候派人去向新任鉅子索討道域遺失的重寶，這代表忘今焉不得不在這場內鬥中相助另外一方。
　　荻花題葉懷疑很多年了。當年將天師雲杖盜出道域的人，可能是黓龍君，也有可能是忘今焉。只因為他無法排除這個可能。黓龍君……鉅子……他想起一雙像寒冰一樣冷然的眼睛。
　　經過反覆思索考慮，荻花題葉知道自己暫時離開王城更安全，忘今焉無疑認為自己還能夠隨意利用與使喚他，但現階段，他實在不應該催使比操夢術更高階的術法，否則身體恐怕會吃不消。
　　雲胎術比想像中還要難纏……「核」的大小遲遲無法長到應有的程度，他甚至已經開始天天讓苗王留宿，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毫不留情的榨取養核所必需的精氣，但總是有層隱約的瓶頸無法突破，就像摀著一捧永遠無法溫熱的白雪。

　　離開王城後他們開始接觸官員與平民，然後荻花題葉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王后。王室從未將這位王后的性別真正公諸於世，他們僅僅只是替換一個名字，然後不做任何說明。
　　在王宮的時候，荻花題葉樂於待在寢宮裡讀書練字，調製從道域帶來的薰香與品茶。哪怕去王宮圖書庫的時候，王后所至之處都先被清空，除了苗王的親衛以外，他其實少與人交談。
　　當外出的毛氅遞到面前時，荻花題葉不禁為此發笑。他是那種笑起來輕柔卻不使人感覺異樣的男人。氅衣染成濃豔的玫瑰紫，綴以銀白色的飛花刺繡，其實是相襯他的顏色，但那一身華麗的珠綴卻是為了襯托一位高貴而嫵媚的女性。荻花題葉毫不在乎的套上那件衣服，繫好衣帶，露出一張帶笑的白淨的臉，將自己的手放進苗王朝他舉起等待的掌心。
　　以苗疆女性的標準來說，他雖然身材過高卻骨架纖細，視覺上並無破綻。哪怕說話時，苗疆人也會更注意他的道域口音——如果他們還沒有因為王后出眾的美貌與微笑而目眩神迷的話。
　　在較為溫暖的南苗，他們住了一段輕鬆愜意的時日。在公務之餘，蒼狼樂於帶著妻子出遊，欣賞他所熱愛的野地風光。哪怕在政務上煩惱重重，但只要與王后相處，年輕的苗王便感覺到難得的平和與舒適，彷彿自己十分安全而——飽受保護。
　　蒼越孤鳴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那種受到保護的感覺了。而曾經，受到保護這件事對他而言意味著無法阻止的犧牲、悲愴、弱小與無能為力。
　　蒼狼對於精神連結的奧妙一知半解。顥穹孤鳴曾因此事受創過深，所以他不僅確保年輕的獨子不會莽撞地愛上身分不符的對象，更決心要在兒子的婚禮上橫插一手。然而命運在顥穹能夠阻止蒼狼犯下與自己同樣的錯誤之前就將他帶向死亡，除此以外，命運還交給蒼越孤鳴一位精通陰陽學，術法頂尖的伴侶。
　　精神連結早在成婚的當下就開始存在。但在無人去意識與刺激的情況下，那只是一段冬眠的咒力，就像一組被人遺忘的程式碼。在古老的苗疆裡，巫蠱仍舊盛行的時代，施以咒力的同心結代表著互相滋養，代表信任、歸宿、生生不息的子嗣與永不背叛。
　　但孤鳴王室在許多代以前就已失去巫力的傳承，他們進化成與皇世經天寶典更能相容並且發展出防禦地氣的體質，同時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在無人意識與刺激的情況下，精神連結只會被強烈的感情影響而產生反應。儘管這造成孤鳴王室許多樁悲劇，但對於現任的苗王與苗后來說，事情還遠遠沒有發展到那樣的程度。
　　僅僅是因為苗后對他的丈夫使用了操夢術。感受到術力的侵擾，精神連結就像從冬眠中甦醒，更像接收到指令而觸發活化的程式，於是它開始愉悅地發揮自己的作用——傳遞能量，強化連結，穩定精神，並且努力讓主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渴望更多感情的交流。

　　但荻花題葉就像面對一隻無法管教的小狗一樣對此煩躁不已。
　　他不能使用高階術法壓抑那個連結，只好忍受它，結果就是——他會被迫夢見苗王斷續的記憶。那是他自己的夢，不是苗王的夢，這點荻花題葉十分確信。是那個連結想展現給它看的東西，偶爾如此，但更多時候，他夢見狼。
　　通體漆黑的狼，眼睛是明亮的輝煌的藍。在雪地中等待他，在腳邊繞行玩耍，人立時將他撲倒在雪上，溫熱的舌頭舔他的臉，然後趴在他的胸膛上磨蹭，就像把人類的身體當成床鋪。
　　孤鳴王室的男人都是狼。對這精神連結的具現化，荻花題葉的接受度比觸碰苗王的記憶與夢境要高得多。他享受毛皮的滑順柔軟，然後拉扯狼的耳朵，教訓著精神連結最好安分一點。
　　然而，術士本身並非沒有從中得益。長年以來他慣於消耗自身的術力完成那些高段的咒術，陰陽學宗有恢復自身的修練法，但自從與精神連結互動以來，荻花題葉感受到了某種溫暖、強烈而針對自己的能量與生命力，就像輝煌的日光那樣孜孜不倦地曬熱所有內寒的經脈，慷慨而急切地分享那股洶湧的力量。
　　……或許他不得不承認苗疆的巫術確實有其獨特之處。到南苗的半個月後，雲胎的核總算有了一點突破性的進展。

　　事情發生在離開南苗的前一天晚上。
　　苗王與人會談到深夜，王后獨自先睡。然後，他在夢中被一股尖銳的、直接的疼痛驚醒。精神連結急促地想弄醒他——但那份疼痛卻其來有自而非出於捏造。是苗王。他有不好的預感。
　　荻花題葉醒來的瞬間翻身下床，他警敏地扯來大氅裹住只穿著睡衣的身體，連鞋子也沒來得及套上就離開臥室。外面的六名守衛攔住他，「王下令所有人都不能——」王后以一個簡單的手印將他們放倒。王族親衛去哪裡了？苗王總是留下最信任的叉玀與歲無償輪流負責王后的安全。荻花題葉的呼吸急促，一邊吐著白霧一邊快步走向苗王應該在的議事廳。行宮內部的守衛不多，但透過走廊的玻璃，他看見屋外閃著不妙的燈光，像在追捕黑夜中的暗影。經歷過道域的內亂與漫長的相爭相殺，荻花題葉對這種氣氛十分熟悉。
　　進入議事廳時，圍繞著王的王族親衛自動讓道，而苗王站了起來，用傷口尚未縫合完畢的手將王后保護性的攬進懷中。
　　「孤王加派了守衛，他們怎麼會……」
　　「王上應該挑些我不能單手解決的守衛。」王后面如寒霜地檢查苗王手臂上的傷口。
　　類似於海境，苗疆的氣場太過特殊，使用燃料推進的武器根本無法擊發。而使用能量推進的武器受到王室與軍隊的管制，技術複雜且昂貴，根本無法私製，苗疆只用於對外的戰爭。所以，這不是來自民間的刺殺。
　　那枚子彈先穿過了南苗駐軍首席將軍的頭顱，然後才射穿王的手臂。王后以一種強硬的眼神示意叉玀將裝在證物袋裡的子彈給他，但老練的王族親衛抵抗這種眼神，直到王點頭為止。
　　子彈本身平平無奇，是從修羅帝國流出的走私貨，然而荻花題葉只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能用簡單的咒術追蹤擊發人。唯一的缺點是，等他找到的時候，那個人就會死於追蹤的咒術。
　　「……王上能接受這點嗎？」王后沒有解釋道域的術法要怎麼做。但他們能用死亡確認身分，再去追捕必定存在的同夥。
　　苗王低頭凝視妻子，好像連一秒都沒有考慮這個提案，只是用手測試對方臉頰的溫度。「很晚了，但你最好不要離開孤王的視線，就在這裡睡吧。刺客是誰，孤王已經有頭緒了。」
　　於是荻花題葉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裸足很冷，他什麼都沒說，苗王卻在轉身之後又回過頭來將自己的圍巾解開，裹在他的腳上。而且，還是單膝跪下，親自完成保暖的工作。
　　「累的話就閉上眼睛，孤王就在旁邊，哪裡也不會去。」
　　對王后說話時，王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轉身對王族親衛下達拘捕的命令時，王的聲音沉穩而嚴厲。
　　荻花題葉沒有閉上眼睛，他全神貫注在議事廳內外進出的狀況，而蒼狼則忙於穩定軍心，掌控他仍能掌握的軍隊將領。
　　天亮前的最後一刻，苗王與匆匆趕來的將軍遺孀見面，在她的三個孩子面前保證會讓兇手付出代價，同時苗后往她手裡遞上一杯溫熱的甜酒。荻花題葉同時施了一個比融化的糖粒還難以察覺的咒法，於是將軍的遺孀在飲酒後停止崩潰般的哭泣，答謝苗王並且抹著臉離去。
　　「……你累了。去睡一覺吧。」
　　王后簡短搖頭，但看起來分明是疲倦的模樣。
　　議事廳裡只剩王的親衛們，他們報告的最後一件事是王軍追捕兇手途中的傷亡，還有刺客與同謀都已經收押。
　　蒼狼將妻子一把抱起來。「孤王也有點累了。」荻花題葉懶得和他爭辯，頭一歪就靠在他肩上打起盹。

　　然後他最終在熟悉的懷抱裡醒來。苗王側躺著，讓王后枕著自己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荻花題葉不知道他出於什麼理由脫掉上衣，但這正好讓他能夠在日光下再次檢視傷口。
　　他心情頗為惡劣。這股懊惱的情緒藉由不受控制的連結，稍微傳遞給了沉睡中的蒼狼。他們之間的連結並不強壯，蒼狼更沒有任何術法上的天賦，但他體內的皇世經天寶典對這古老的感覺相當熟悉，於是對這樣的傳遞毫不抗拒。
　　那一絲細微的感應就像落在水面上的玉白花瓣，那麼輕而微帶漣漪。但蒼狼曾經活過一段連夢境都風聲鶴唳的逃亡歲月，於是他馬上睜開眼睛。
　　荻花題葉面色不善，儘管撫摸紗布的指尖輕柔得像貓的掌印一樣。他並非擔心苗王本身，而是有了一種自己的所有物被人弄傷的感覺。
　　就像是一只蓮瓣紫砂茶壺——不，他有過的最好的東西是一只梨花白玉雕成的葫蘆茶海，還鎖在沉香蘭居，就像是那樣的珍品硬是被不知價值的粗鄙的客人搶去賞玩，碰碎了一角，簡直無法忍受。無關於道德或公義，純粹是這樣的破壞不該存在。
　　荻花題葉不知道苗王醒了。而蒼狼單純地想著：他這樣沉著臉生悶氣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真不該讓他擔心的。
　　「不要緊，一兩個禮拜就好了。」
　　王后丟來一個冷冰冰的眼神。於是苗王就像個寵溺妻子卻又不敢違抗的丈夫一樣馬上閉上嘴。
　　然後來自道域的王后用指尖在傷口上方畫了個符字，雙指併攏橫空輕掃，苗王便感覺被包裹的傷口一緊，痛感消失了。
　　「再大的傷口我就不管了，太累人。」
　　蒼狼知道自己該道謝，但另一件更要緊的事情爬上喉嚨，他看著倒回枕頭上休息的妻子開口。
　　「荻花，」他其實甚少這樣稱呼妻子，總是習慣彬彬有禮的呼喚王后。「有危險的時候，你不該直接來找孤王，應該留在安全的地方。」
　　「和王上在一起不安全嗎？」
　　「你在孤王的身邊最安全……但貿然行動總是危險。」
　　「……我做了一個夢。你好像受傷了。我沒想得太多。」其實他想了。荻花題葉早就想過，如果苗王忽然身亡而沒有子嗣，苗疆會陷入空前的動盪，而自己會不得不再次與忘今焉結盟。哪怕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成為彼此的共謀了，但王后的身分將會成為一個過於危險的箭靶與一個能被捨棄的棋子。無論如何，現在他需要苗王，他們需要彼此。

　　……我也時常夢見你。蒼越孤鳴無聲地想著。
　　夢中，他像是一頭自由的狼，而他的妻子總是溫柔地撫摸他的毛皮，拉扯著耳朵玩。他喜歡那樣的夢。有時候夢不會那麼具體，但他仍能感覺伴侶在夢中的存在，帶著慣常的若有似無的微笑。而他醒來時會渾身溫暖，皇世經天寶典在經脈中狂野地奔跑流動，充滿無可比擬的深刻的生命力。
　　蒼狼特別喜歡當自己醒來時，昊辰正躺在他懷中，全然信任地沉睡的樣子。
　　但蒼越孤鳴學會了不要輕易說愛。他曾對深愛的對象毫不保留的說出我愛妳——非常愛妳。而結果並不怎麼好。對方從未辜負過他，只是從頭到尾都不曾考慮過接受他。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但如今，蒼狼學會在說愛之前思考再三。
　　所以他對於自己深感眷戀的夢境隻字不提，只是安靜地深吻王后的額頭。
　　謝謝。
　　嗯。
　　蒼狼瞥了一眼時鐘，大著膽子開口：「應該有點時間可以做功課。」他們睡得不久，還不到中午。午後要做的事情不少，但在那之前還有時間。
　　昨晚赤著腳、披散著頭髮往他跑來的王后是這麼美麗——他貧乏的口才也想不到別種形容了——比平常仔細梳攏戴冠的樣子還要好看百倍。陪伴了整夜都沒有合眼，怒氣沖沖盯著每個人的樣子就像是若還有其他刺客，就要第一個用道域的術法招呼他。
　　這一切都使蒼越孤鳴的身體發熱，像個不太能處理這種事情的笨拙的少年。
　　荻花題葉睜眼，懶洋洋地看著他，一種微笑般的打量。「你昨晚沒洗澡。」今天早上肯定也沒洗。
　　於是年輕的苗王露出一秒的侷促。「我現在去。」
　　他起身，但赤裸的手臂卻在最後一秒感覺到指尖由上而下的滑動，就像刻意撥亂湖面，逗出幾波漣漪那樣刻意的若有似無。
　　荻花題葉也就只願意伸出一根指頭。「哪有時間洗兩次澡。快點。」

對不起!您沒有登錄,請先登錄論壇.

　　王與王后又逗留了兩個星期處理刺殺案的後續，然後才繼續巡遊的行程。離開南苗的時候天氣非常好，他們搭乘高速列車，車廂全部換成道域開發的強化玻璃，王后指定了型號與安裝方式。
　　蒼狼靠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本簡單的陰陽學入門閱讀。荻花讀書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對苗疆的認識也日益加深，蒼狼覺得自己不能落後，而且他們必須多一點共通的話題。他不是那種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聰明腦袋，但至少非常勤懇。
　　而他懶散的王后稍微指點幾句之後就靠在他肩上打起瞌睡。苗疆人沒有午睡的習慣，但蒼狼覺得這非常可愛。
　　而荻花題葉又夢見了那個男孩。略長的黑髮，細軟柔滑，那麼小那麼可愛，兩三歲的模樣，小小的胳膊貼著他的身體，趴在他懷中，全然信任地沉睡著。
　　他用手輕輕梳理男孩的頭髮，感受他小小的溫熱的胸膛裡，那輕柔的起伏。這是苗王的記憶……他曾經像這樣在父親或母親的懷中沉睡嗎？
　　一時之間，荻花題葉感覺不到遺憾、嫉妒或者任何負面的感情，他輕描淡寫地想著：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至少他還體驗過這種幸福。

--

在議事廳裡的王族親衛們用眼神交流著。
『王上，王上居然用自己的圍巾……！』
『我的眼睛好痛，這是怎麼回事。』
『風兵長說他也有過這種感受，過一會就恢復了。』
『風兵長看了什麼啊？』
『他說是他去海境看到鱗王跟師相說話時就會出現這種症狀。』
#能不能不要硬cue自己本命cp啊

[ 此帖被未沫在2018-06-23 23:23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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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發表於: 2018-01-13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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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13樓歌方唱罷于2018-01-06 22:47發表的 : $nn5;11@gY
花好美好可愛傲嬌恰到好處，蒼狼則真的是太完美了，這孩子是好孩子啊！ IJ;*N
真好看，太甜美了，末沫的故事與文筆完全說服了我吃這對，人物豐滿而劇情流暢，其實要不是深海的戀愛模式剛好是我最蛋疼的那種，我也會非常喜歡的。 L ]c9
這篇給了我證人卡文的證人續篇繼續寫的莫大勇氣，因為西皮也冷。 L:-lqag!
至於cue本命西皮什麼的，至少你家的魚很客氣，不會一直想要搶戲，明明是別人的西皮主場.......(掩面 ?W_U{=anl

我也覺得蒼狼好像寫得太完美了，但回頭想想，原作裡的他本來就人很好人太好，所以這樣應該還可以吧（心虛）
至於花就是肆無忌憚的可愛了，誰都無法阻止我！（沒有人要阻止你）
過陣子魚應該會華麗出場大肆放閃，敬請期待wwwww

引用
引用第14樓ccwwc0212于2018-01-08 21:39發表的 : K5&C}Ey1
大大写的太太太太好了！！！！我觉得剧里苍兔就是这种温柔的性格，这篇里真的好乖哦，想摸头；花的性格也好喜欢，为大大疯狂打call！！！！希望他们最后能好好在一起，比心 /&7Yi_]r

歡迎來入我兔花邪教(๑´ㅂ`๑)（一臉純良）

引用
引用第15樓holly于2018-01-09 21:36發表的回 12樓(未沫) 的帖子 : u(702S4
按照我自己的理解，苗疆皇室的婚姻体现是一种灵魂的绑定，所以如果失去或者更换另一半，王者和他的王后都会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非常让人喜爱的决绝方式。带着苗疆特有的，对情感的执着与真挚。 ^ {f^WL=
年龄差的问题，我暂时可以确定的是——风花貌似是同一年生，他们的年岁大于俏如来，而俏如来的年纪又大于苗王【这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貌似可以控制在三岁以内】剧中风的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那一年，我十六岁】，感觉花跟苗王的年龄差也说不上太大。毕竟这是联姻的王和王后不是师徒，年龄差操作还是会影响相处气氛的。 IviQ)hp
感觉花披着头发简单一套衣服就跑出来的模样，远比平时正经戴发冠要更美。 "~C#DZwt{
苗王：惊鸿一瞥，怦然心动。另外花是卷发，我其实一直想问他梳高马尾不累吗。精神体相处感觉很温馨——虽然嫌弃但还是抱着苍狼王子，跟狼嬉闹的花也很可爱。 R"`{E,yj
顺便风，你真正好意思说你觉得眼睛疼吗……别说你没跟你家老大仔在铁军卫放闪让所有单身兵士觉得被晃瞎。海境四鱼苗：日常被父王和师相闪到不想吃饭 !`o:+Gg@
以及，雪能不能开一条属于自己的情缘线呢……比如貌美如花擅长祭舞不会武功的榕姑娘。 -FV'%X$i

原來風花是同一年生！這樣感覺可以暫定王跟王后大概差五歲？
其實平常人差五歲的相處感覺就有點代溝了，不過不管啦暫時就當這樣吧XDDD
我一直想像花是梳好高馬尾的髮型之後再去做捲的，不是自然捲，因為額前的頭髮看起來很直 (๑•́ ₃ •̀๑)
雪的支線我覺得可以暗示一下，~~本來是真的完全沒有打算要去處理她的後續……（小聲講）不過跟榕姑娘拉娘感覺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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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樓發表於: 2018-01-13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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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有蒼競，但真的沒有
#硬要說的話頂多一點競千（吧
#除了主CP以外當作沒有副CP也是可以的

09

　　在東苗的部族宴會上，長老們呈了封存數十年的老酒獻給王上。王后的眼睛原本掃視著那些在四周走動服侍宴席的人們，聞到酒香時才將注意力轉回苗王身上。
　　長老們過於好客，堅持要王上飲盡一罈。那罈老酒泥封新開，酒氣濃烈得驚人，平常人大概光喝一杯就倒地了，整罈看上去至少也有七八斤。
　　這可真是盛情難卻。苗后臉上微笑，心裡想著昨夜苗王對他說的：東苗部族雜處，世代爭鬥。王軍雖然坐鎮，但內戰之後仍不及南苗順服……
　　王上微微一笑，攫起罈口要飲，一名去過王城大婚的長老刻意擠兌著說：王上今夜又要示範星辰變的運功大法？
　　苗王表情僵了一瞬間，他的王后隨即起身。「且慢。」
　　於是，蒼狼忽然感到某種強烈的安心。
　　「諸位長老都知道南苗的案子，」王后動動手指，侍從便將長桌遠處的酒壺長杓遞過來，「王上的飲食現在都要經過試毒，但既然此酒是專供王室獨享，那只好由我代勞了。」
　　他搖晃長杓的樣子風雅得就像平常把玩折扇，道域人的舉止姿態都優雅而帶著使苗疆人感到陌生的輕柔，王后以一種執筆的手勢將長杓伸進酒罈，舀出一口飲盡。
　　那頸子修長而帶著淡淡的體香，親吻時光用嘴唇就能留下泛紅的痕跡。他們在室內，所以脫下了圍巾，荻花的喉結很淺，沒有遮掩喉嚨的必要，但現在苗王真希望將那段裸露的潔白皮膚蓋住，不要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見。
　　王后稱讚是好酒，又說他幾乎醉了，四目相會時，蒼狼用眼神傳達自己的疑惑，但他的妻子只是微笑。就像在說：別想太多，你安心就好。
　　他肯定做了什麼。蒼狼想。那微笑裡帶著一絲得意。荻花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也不會任憑他出醜。
　　於是苗王舉起酒罈，酒香濃得嗆人，入口時味道卻清得像水。喝起來像水，喝進肚子裡還是水。他灌下整罈，從嘴角邊漏了三四成，喝得很脹卻沒有絲毫醉意，整場宴席談笑自若，後來被敬的酒也一一乾杯，直到王后擅自宣布苗王應該醉了，他才裝作腳步虛浮，靠在妻子身上離席。
　　隔天的行程從天亮就開始，他們要去參拜東苗的祭祀中心，所以晚上最好早點睡。洗浴過後，王后將燈關好，在黑暗裡躺上床。平常安分的苗王卻在他的枕頭上等著，將人直接攬進臂彎裡。
　　荻花題葉以為他想做，於是用拒絕的語氣說：「不行。」
　　「孤王只是想抱著你。」
　　他聽起來太像一個無辜的孩子了。於是荻花題葉開始調整姿勢，想辦法讓自己好睡點。苗王的手臂很硬，不安置好的話根本睡不著。
　　「……花，」蒼狼放輕聲音，謹慎得像在詢問一個秘密似的。「你也能把水變成酒嗎？」
　　荻花題葉笑了一聲。「要是我能的話，風會每天自願來守我的房門。」
　　那可不一定，除非你能變出風月無邊。但這並不是蒼狼真正想說的話。他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遲鈍、清晰、令人略微不適。荻花稱呼風兵長的方式好親暱，只有一個字。
　　但他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雖然這樣做才合乎禮儀……母后在世時，總是稱呼父王為「王上」。但他們本來就不親密。
　　然而，自己與王后也未必就那麼親密。蒼越孤鳴察覺自己對待王后的方式完全來自於對父親的印象，每日造訪，噓寒問暖，最好的貢品都先送去王后的房間，滿足妻子的一切要求，而且從不生氣，幾乎逆來順受。
　　如果開口要求的話，荻花會叫他的名字嗎？或者，不要那麼親密的呼喚風兵長？不，後者這個要求未免太奇怪了。雖然他的確感覺到一絲驅散不了的在意。
　　這大概就是嫉妒吧。久違的感覺。蒼狼在黑暗中思索著，聽著妻子漸趨規律的呼吸聲。他曾對一個人有過這樣的感覺，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現在，此時此刻，雨音霜的選擇與感情已經不會使蒼狼感到失落、孤單和嫉妒了。他還是欣賞她，自始至終，霜都是——按照赤羽信之介的說法——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但他的欣賞如今回到最初的樣子，出於感激和友情。
　　如今再想起她的名字與臉龐，蒼越孤鳴心中已經不再湧現那種情愛的激動，也不再有像雷鳴一樣的心跳與強烈到帶著酸楚的愛戀感。
　　他懷中的人也不會給他這種感覺，但蒼狼卻覺得平靜而安心，就像被重視而安全，被需要而安全，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覺得自己孤獨一人。就像他永遠有一個人可以倚靠，就像他永遠不會再感到孤單一樣。
　　昊辰在宴會上做的事情對道域人來說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但對蒼狼而言卻帶來十分強烈的安心感。他永遠不會像倚賴父王和王叔那樣躲在任何人的身後了，但只要想到王后在自己身邊，他就能感覺受到保護。那純粹只是一種心靈上的安全感，如此簡單卻又無比奢侈。
　　……喜歡他。已經喜歡上他了。原本就沒有理由不喜歡，原本就知道他們已經被綁定了一生，但產生感情之後，一切感覺起來還是變得不同。至少，蒼狼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風兵長產生任何類似嫉妒的感覺。風兵長從小就認識昊辰，是否也會用那樣隨意的口吻稱呼他的本名？如果下令的話，可以讓風兵長按照禮儀稱呼「王后殿下」嗎？雖然只要一聽就知道這是苗王的無理取鬧。一個男人身上最廉價的莫過於那種小心眼的嫉妒。
　　蒼狼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妻子從前的經歷，他的童年與最珍惜的記憶，甚至第一個愛戀的對象。也想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有什麼人什麼事能讓他開懷大笑。儘管他們相處得如此融洽，但王后其實對於許多話題都採取閃避的態度，不見得需要說謊，只是不想提起。而私下詢問風兵長的話，就像是某種背叛。
　　但蒼狼又忍不住要做出無謂的假想：如果告訴昊辰有關霜的事情，他會嫉妒嗎？
　　……不。他不會的。不會像自己如此在意。
　　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的話，對於他對自己的態度就會擁有無比清晰的觀察力。而蒼越孤鳴從來就沒有那種自欺欺人的體質。昊辰沒有那麼喜歡他，儘管對於應該履行的責任，王后總是做得很好。
　　蒼狼有點失落地想著，但事實就是這樣，他也無可奈何。昊辰不會嫉妒，因為他還沒有那麼在意。
　　……算了，反正他也沒什麼好嫉妒的。蒼狼低頭默默親了一下妻子的額頭。荻花題葉在睡眠中感覺到了，發出淺淺的唔嗯聲，但沒有醒來。
　　苗疆的王后沒有任何理由嫉妒任何人，因為苗疆的王現在心中最在乎的人是他的王后，這一點毋庸置疑。
　　蒼狼並不知道他在睡前如此強烈的意識，通過兩人精神相連的那一部份，就像蝴蝶拍翅那樣，最終造成了遠方劇烈的波濤。
　　而荻花題葉被捲進了夢境。
　　夢中，他感到踉蹌、急促的疼痛、絕望與鮮血淋漓的黑夜。那不是他的夢，不是他的記憶，不是他曾有過的經歷，他明明只是這夢的訪客，但知覺與感受如此強烈，彷彿洶湧著滲透進靈魂深處。
　　——我曾允諾過你，要替你報仇。
　　——蒼狼……為什麼……你不是我的兒子……
　　眼淚像刀割似的刺痛沾滿塵沙的臉頰。
　　（撼天闕，別死，你不能死……）

　　醒來時，荻花題葉光著腳奔向浴室，吐得天昏地暗。苗王似乎出去了，否則聽到這種動靜會來探問。他知道撼天闕是誰。苗王的大伯父，謀殺了仍舊在位的祖父，被判處無期徒刑與剝奪姓氏。蒼越孤鳴在競日孤鳴弒君之後失去一切，於是擅自劫囚，在撼天闕的武力保護下倖存。
　　根據公開的紀錄，苗王和早已與王室反目的大伯父相處得一點也不輕鬆。他因王子的身分而被毆打與公開羞辱，但最後，撼天闕卻為了保護他而血戰身亡，現在已經恢復身分頭銜並且葬入王陵。
　　在夢中，被迫與撼天闕訣別的蒼越孤鳴，那記憶中的悲切、痛心與不捨，像刀一樣銳利，使人感覺心臟抽痛。荻花題葉趴在浴缸邊緣休息一陣子，然後洗把臉，鎖上門，開始盤坐入靜。
　　進入自己的意識非常容易，一片寂然之中他將精神游移到先前安置那處連結的所在，依稀的黑暗裡，因為被注目而逐漸現形的是彎曲纏繞的結形光體，那個形狀他已十分熟悉，在王宮時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床頭上的同心結。
　　柔和的光像毛毛細雨一樣沾濕他的頭髮與皮膚，他略感厭煩地伸出手，觸到的是有如體溫般的溫暖。
　　精神連結感覺起來和以前不同了。有些質量上的變化。荻花題葉獨自思索，那麼清晰的記憶與外露的情緒是非常隱私的東西，以他的術法造詣和天賦體質，早就能夠抗拒這種外來的精神壓迫，但昨夜的夢……就像那個同心結的異變產生的另一種影響。
　　這種連結太緊密了，荻花題葉一點都不喜歡。太過於強烈和直接，那是與他毫無關係的記憶，引起的情緒波動卻像是那些事情都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始終無法與盈曦聯絡。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他還是渴望得到來自於她的隻字片語。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苗疆王后對於苗王的態度變得十分冷淡，在床上也分開被子睡。苗王適當的表達了自己的關心，然後就全數忍耐下來。

　　先前在王宮的時候，苗王就曾經提過這件事。在一次例行的午餐結束後，苗王忽然說：「其實王后的個性有點差。你時常生氣。」
　　荻花題葉露出應付的微笑，輕而柔軟的開口：「我冒犯王上了嗎？」
　　「沒有，是孤王經常冒犯王后，雖然你忍著沒說出來。」苗王用餐巾擦了擦嘴，放在收拾餐桌的侍從手上，等他們都離開之後才說：「你可以盡情在孤王面前生氣，不要忍耐，對身體不好。想生氣就生氣，想不說話就不說話，想抱怨就抱怨，什麼事都能對孤王說。但是在旁人面前，我們還是好好和睦相處，這是孤王唯一的要求。」
　　在那之後苗后花了很多時間試探苗王的底線，而苗王一如他所承諾的那樣寬容平靜，忍耐卻不討好，在保持尊嚴的情況下對王后百般容忍，充滿耐心。

　　所以現在荻花題葉便毫無節制的冷淡苗王。他確實心情不好，而且一靠近對方，就會想起夢裡那些痛苦而折磨的鮮明記憶。那實在令人反感至極，被至親背叛的錯愕、傷心與自我懷疑，還有無止盡的逃亡與疼痛，失去所有庇蔭的恐慌，眼見部下為自己犧牲時的強烈自責，最可怕的是，在這一切種種創傷與一無所有之下仍舊不得不懷抱的希望。在那一場場鮮血淋漓的記憶裡，在夢中旁觀的荻花題葉幾乎想要朝這故事的主角大喊：放棄吧，只要放棄就好了。
　　如果手中的扇子能在夢中殺人，他早就殺了那個命運多舛的少王子。但畫著蘆荻飛花的折扇倒是一次又一次往蘇厲、渡江卿、女暴君這些叛逆爪牙的脖子上招呼，有時夢境因此結束，有時則不。
　　不管怎樣，他很難受，精神與意識都彷彿一邊流血一邊抽痛。離開東苗時，荻花題葉已經消瘦得十分明顯。但在東苗的行宮圖書庫，他意外找到幾本古籍的殘本，是沒有電子建檔的禁書，來自某代大祭司的個人筆記。
　　那名大祭司是道域出身。其時海境得地氣，人才輩出，正是輝煌盛世，而中苗和平共處，於是那一代的苗王勵精圖治，往其他地界招攬人才。來自道域的大祭司、來自海境的輔相與來自中原的王后，在經歷數十年的變法動盪之後，所有外境之人都被守舊勢力的貴族處決或驅逐出境。大祭司身亡，輔相水遁逃回海境，王后則被迫自盡，於是中苗之間又再次動亂。
　　在筆記書裡，明確紀錄著那種精神連結的古名：長生結。對於它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荻花題葉已經很清楚，所以他急切地在斷簡殘篇間尋找阻止自己感受的方法，要是再不隔開那種過於親密的關係，回到王城之前他可能就會死於頭痛了。
　　筆記不是系統性的紀錄，半是日記、半是散文的文體讓他想知道的主題散落在許多章節之間，而且線裝古老得有如化石，一不小心就散亂成一疊沒有頁碼編號的紙張。荻花題葉發揮比當年在修真院還要認真十倍的研究精神，花了好幾天挑燈夜戰才找到他要的資料。
　　那名大祭司不是陰陽學宗的學生，而是出自神嘯刀宗。但她對於術法有一定的造詣，雖然筆記裡大部分記載的都是古苗疆的風土人文、政治角力，還有其時的武功巫蠱，但出於某種原因，她與王后關係密切，所以對於長生結的觀察也十分詳盡。
　　最後，荻花題葉終於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他可以在自己的意識裡建立一道簡單的牆，阻絕長生結的光源。那不會破壞連結本身的存在，但可以使他停止受到影響。當另一方死亡時，再阻絕感應就已經太遲，為了避免喪偶的王或王后遭受不必要的折磨，苗疆的古巫術傳授著那種封閉心靈的咒法。但當時的王后出身中原，古巫起不了作用，為了保護她，道域的祭司設計出那種築牆的方式。
　　那道心訣對於陰陽學宗的學掌而言太簡單了，設計上精妙且耗費巧思，但執行起來易如反掌。
　　那天晚上，荻花題葉睡了幾個星期以來最安穩的一覺。
　　但蒼越孤鳴卻做了一個空虛無比的夢。
　　他在山頂逡巡，是北競王府後面那座山頭，是他的家與最熟悉的地方。但總是在夢裡的那個人不見了，他渴望鑽進那個人溫暖的懷裡，被他輕輕拉扯耳朵，撫摸毛皮。
　　黑色的幼狼在寂寞的山上徘徊，在群林間急急忙忙地穿梭，低頭仔細嗅聞每一朵藏在草地與石隙間的花。
　　「你是我的花嗎？」「我不是噢。」
　　幼狼從林野間尋到水岸處，「那你呢？你是我的花嗎？」「不是，你的花叫什麼名字啊？」
　　叫什麼名字，他說不出來。好像知道，但是說不出來，因為還沒有被允許說出來過。圓滾滾的幼狼急得用後腿猛摳耳朵，又寂寞又慌張得滿地打滾。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花，他獨一無二的花。不見了。怎麼會不見呢？明明昨天還在這裡，和花在一起就很安全。
　　小黑狼在山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天黑了，變得好冷，沒有其他狼可以提供溫暖，他是這座山上唯一一隻狼了。於是失望又孤單的狼王子垂著尾巴慢慢爬回山頂，那裡有一棵樹，樹根底下的凹洞看起來很暖和……幼狼發出失望的哼唧聲，把自己縮進樹根下，瑟瑟發抖著，忍住不哭出來。他的花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

　　蒼狼在黑暗中醒來。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夢見那些動盪和廝殺了。大概婚姻可以改變一切，不管怎樣，他很久沒像這樣忽然被驚醒了。
　　似乎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中，感覺很寂寞。好像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蒼狼有點急忙地伸手摸索，妻子仍在身邊沉睡，獨自裹著一條毛毯，背對著他。昊辰還在。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覺得空虛。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認真談過話，例行公事也草草打發，要是能知道為什麼就好了。苗王已經詢問自己的王后不下一百次，有沒有想做的事情或想要的東西，一切他都能盡力達成。蒼狼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好像妻子唯一想要的就是兩人之間的距離。
　　蒼越孤鳴並不希望自己的餘生像父親一樣度過。哪怕母親還在世時，他們也是那種被臣僕們重重包圍，根本不知道彼此真正想法的夫妻。
　　在剛剛成婚的時候，他還能接受自己孤單一人的處境，因為在那時，苗王已經遭受了雨音霜的拒絕，而身為最後一名苗疆王族，他沒有資格去計較孤獨的痛苦。面對陌生的王后，他原本可以麻木地接受那種淡漠的、少於交流的關係。
　　但現在沒辦法。蒼狼嘆了口氣，貼著妻子的背將他擁入懷中，用自己的毯子將人細密裹起，然後輕吻一下帶著薰香氣息的頭髮。明天早上再問一次。大概真的是他做錯了什麼……最好是他做錯了什麼。這樣，只要糾正錯誤就好了。只要做出補救，就可以繼續抱著他了。
　　隔天早上苗疆王后神清氣爽地醒來，對於被苗王硬梆梆的手臂嵌在懷裡這件事情似乎絲毫不覺得懊惱。他難得地笑了笑，然後像拂去花瓣上的一點微塵似的把兩人的睡衣都脫下，接著從頭到尾、盡職盡責、耗時漫長的做了一回很久沒做得這麼認真的例行公事。
　　等到蒼狼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徹底忘記昨晚自己決定要問什麼問題，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來了。

　　抵達北苗時，各種活動都安排得十分緊密，安全措施則比先前的行程更加嚴謹。畢竟北苗是北競王競日孤鳴的舊地，哪怕此地的兵力已經臣服王城與唯一的苗疆正統，但誰也不知道那個智謀連環的死人是不是還有什麼遺計或舊部。
　　最重要的是，蒼狼知道北競王沒死。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害怕祖王叔再次來殺他，還是永遠都不打算再回來殺他。
　　再見面也無益於事。不再見面也未嘗不好。哪怕他們已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但蒼越孤鳴現在明白，在很久以前，早在北競王成為他自己之前，親情就已經是被競日孤鳴割捨棄絕的東西了……就像自己和千雪王叔一樣。
　　苗王對此無話可說。在最後一戰時，他確實是為了殺北競王而來。在那一刻，苗疆與王位都不再重要，他必須為父親與叔叔復仇，昔日孺慕的深情早已被仇恨燒成飛灰。最後他們誰都沒有殺死對方，儘管如此，那些死去的人與親情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儘管如此，蒼狼仍舊懷著一絲忐忑與期待，直到在北苗的行程全部結束為止。沒有刺殺、沒有不祥的蛛絲馬跡、沒有風聲鶴唳的傳聞，什麼都沒有。
　　……他在想什麼呢。那個人就算還活著，也不會留在北苗了。甚至不會留在苗疆吧。他可能會在九界的任何一處，在任何一座陌生的孤星上……事到如今，蒼狼不禁覺得自己太過愚昧，竟然還會擔心太過荒涼的環境，會不會讓祖王叔的身體又發病。
　　事到如今，沒有千雪王叔能為你配藥了。
　　蒼狼沒將這句話說出口。他只是又喝下一口酒。
　　北競王府在苗王登基之後就完全封閉了，從前居住的人都已不在，未來也不會再有人回來以此為家。雖然王府是北苗唯一符合行宮規格的住處，但蒼狼寧願住在官廳也不願意再回到幼時成長的地方。
　　王室仍舊維持此地的保全措施，苗王用的理由是：這裡仍是王室的財產，要避免竊盜。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想再回來，這座王府與後花園承載太多記憶。即便到了今天，他仍舊能一閉眼就想起自己臥房外的走廊，哪怕在最深的黑夜裡，他也能一路走到祖王叔的房間去，貪圖那被窩裡的溫暖，還有祖王叔依稀的輕哄：小蒼狼，乖蒼狼，還不睡覺，要祖王叔唱歌嗎……
　　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想再回來了。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想再讓任何人進來。
　　後花園早已荒頹成一片不堪的衰敗，除了月色沒有一處可看。蒼狼坐在樹下，抵禦著幾乎無可抵禦的寒冷，直到這花園裡曾有過的最美的花走近他。
　　荻花題葉將自己裹得嚴實，手裡還捧著一個古雅的小暖爐。他站在離樹三步遠的地方，用一種白天閒聊的語氣問：「為什麼不去那裡坐著？雖然沒下雪，地上還是很冷。」
　　「那裡」是大理石雕砌的桌椅，看起來似乎曾經是這後花園賞景最好的地點。
　　蒼狼沒問荻花題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正如他知道對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會出現在這裡一樣。
　　「因為……上一次我坐在那裡的時候，父王、王叔、金池姑娘，還有……他們都在。」
　　他沒提起北競王。在記憶裡，荻花題葉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了什麼。最後一戰結束時，競日孤鳴將最後的皇世經天寶典傳功給苗王，然後孤身離開。官方的記載都說他死了，只有苗王知道，祖王叔活著。儘管在那一夜的決戰之前，蒼狼確實想殺死競日孤鳴，那是他的殺父仇人，是害死千雪王叔的兇手，但也是養育自己長大的人，是他對這世界的啟蒙，是他曾經深愛的另一個父親。
　　恨他嗎？當然，一定是要恨他的。否則受過的傷要如何痊癒。正因為是愛過與信任過的人，才必須要恨。
　　但苗王卻沒有殺他，真不明白為什麼。或許，就像競日孤鳴放棄再殺他一次一樣。荻花題葉對於這種介於愛與恨之間的感情並不陌生。曾經想要殺他，但到了有機會下手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做出了別的選擇。人心是如此難以捉摸，荻花題葉自己深有體會。
　　真是個傻孩子。
　　於是荻花題葉走了過去，在蒼越孤鳴身邊坐下，背靠著樹，肩貼著肩，然後將摀暖的手輕輕蓋在那朝上張開的空虛的掌心裡。
　　蒼狼閉上眼睛，將那隻手納入自己掌心中握緊。
　　他們賞了半夜近乎荒涼的月色，但並未討論月色如何。荻花題葉不知不覺打起瞌睡，於是蒼越孤鳴將他安置在自己的毛氅裡，親自抱回下榻處。

　　那晚荻花題葉又做了一個夢。築牆之後就不再有的夢，但那並非一段嶄新的記憶，而是先前就見過的景象。
　　在北競王府，那裡有眉目年輕的競日孤鳴與千雪孤鳴，還有他們的小王子。在王叔端藥給祖王叔吃的時候，小小的蒼狼乖乖地坐在祖王叔毛茸茸的坐墊上，捧著一本書讀，像隻乖巧的小狗。
　　「小王頭疼，吃藥治不好。」
　　「不然你想怎樣？」
　　「小千雪親一下，說不定會好一點。」青年說著，還用指尖點點臉頰。
　　「有病吃藥啦！」看上去不過是個少年的千雪孤鳴惱羞著拂袖而去，戲弄他的人卻發出一串愉快的笑聲。
　　但荻花題葉一聽就知道這笑聲中的作偽。
　　小蒼狼此時努力踢掉鞋子，站上坐墊，抓著競日孤鳴的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記。
　　「祖王叔不痛，痛痛飛走了。」
　　那男人又是華貴又是雅緻的眉眼染上暖而和藹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有幾絲真心。他輕輕托著姪孫的下巴，在那小小的光滑的額頭上也回親一記。
　　「小王的乖蒼狼，真是怎麼疼你都不夠。」
　　人活著，誰沒有說過幾個謊，騙過幾個人，或是害死幾個不該死的人。
　　但荻花題葉舉起手中的飛扇，像扔擲一把凌厲的彎刀似的，銀光閃爍，將競日孤鳴的影像俐落地斬成兩半。這只是個夢。只是段記憶。只是鏡花水月……
　　醒來時，荻花題葉慢慢坐直身體。苗王仍在沉睡。他想起那個裹滿塵沙與髒污血汗的王子，那麼清秀的年輕的臉，被迫戴上面具，像狗一樣在地上爬行，只為了苟延殘喘，為父親復仇。他想起那些羞辱、那些無能為力、那些痛苦的犧牲、那些悲慟的別離，眼淚像刀割一樣疼痛，還有他痛恨自己無能為力的自責感，就像烈火一樣吞噬著他的心。這些情緒太強烈了，在感受到的時候就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荻花題葉對此感到非常厭惡，他應該在得知有這種連結的當下就馬上築牆。現在看來，一切都於事無補。
　　毫無來由的，他很想搖醒苗王，以一種無比渴望的衝動，質問他究竟有沒有打算去追查競日孤鳴的下落，然後將其誅殺。怎麼可能不恨呢？那個男人將所有交付給他的信任、包容、親情與幸福都打碎了，那種撕裂一切的背叛，怎麼能夠不恨他？怎麼能夠不恨他！怎麼能夠不用狼王爪將那張戴著面具的臉撕成碎片！明明曾經如此愛他，所有信任都被踐踏殆盡！光只是去想這一切，荻花題葉就感覺術法的力量乘著仇恨的怒火在血流內洶湧燃燒，轟轟作響。只要能找到競日孤鳴的血與頭髮，不論天涯海角，哪怕在另一個星系之外，他都能用咒命七罡字……
　　不，但是，苗王沒有殺他。苗王默許失去一切的競日孤鳴離開，那是他的選擇。
　　荻花題葉用顫抖的指尖按著額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先睡吧。苗疆的叛逆不是他的問題……如果未來這成為苗王的安全隱患，再動手也不遲。
　　他應該躺下。明知如此，荻花題葉仍舊僵直地坐著，在冷靜很久之後，他俯身在苗王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已經很久沒用操夢術了。
　　今晚不要夢見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夢見我好了。荻花題葉這樣想著。雖然麻煩，但還是夢見我吧。至少我不會用那種方式——傷害你。

　　夢中的蒼狼仍在沉睡。幼小的黑狼用小短腿繞著山跑了一圈，累了的時候便爬回坡頂，趴在溫暖的樹根下閉起眼睛，打著舒服的呼嚕，舒服得好像他的花就在身邊一樣。小黑狼沒有注意到樹梢長起了小小的淺白色的花苞。那麼小，就像那棵安靜的樹自己也沒察覺似的。

--
蒼狼：我老婆都不吃醋不嫉妒，好失落
傻蒼狼，你老婆一旦開始吃醋嫉妒，就要用咒命七罡字千里追殺你祖王叔了，不要隨便亂立flag

[ 此帖被未沫在2018-06-23 23:24重新編輯 ]

做人失敗沒關係，做魚成功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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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九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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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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