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提醒︰ 本帖被 水織 從 布布文學 移動到本區(2014-08-20)
有时候,枫岫也不确定自己此刻是睡着还是醒着。 M8",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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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囚的白日并不比黑夜温暖。铺在地上的干草只有薄薄一层,不足以滤去丝丝缕缕钻入脚心的阴寒之气。自小窗透进的稀薄微光潦草的涂满了他僵直的身体,却依然无能免使他在狱卒渐近的脚步声中发出轻微的颤栗。他的神色麻木而黯淡,内心却像一只受伤的猫一样充满了警惕。当那些人迈着或疾或徐的步子从他身侧经过,恐惧几乎令他想要抬起手掩住自己的耳朵。他的焦虑往往会引发一阵嗤笑。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害怕听见自己被宣判,这一刻起,你自由了。 +%le/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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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坐在黑暗里。 spSN6.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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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双被划伤的眼已看不见窗外昼夜微妙的交错,看不见托在掌心的花朵如何褪去鲜丽的光泽,呈现出与自己形容相似的恹恹病色。然而他的心仍像是一泓清水,纵是不时涟漪阵阵,却终究浮不起怨恨这样沉重的东西。他自知什么也做不了,便只是坦然的将无多的时日交予等待消磨。 +.g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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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等那个人。他是在等死。 RLu$$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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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是做了梦。之所以说是仿佛,是因为它太过准确的将他心底的柔软戳中,几令他怀疑那是自己有意编织出来用以自欺的幻景。那场梦中的他手足完好,双目清明,就连住惯了的寒瑟山房也不失一砖半瓦的立在原地。在挽起纱帘的长风亭中恣意挥毫,他以余光瞥见一旁的端砚被点入了新水。持墨锭的手悬于其上,在那乌金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砗磲似的莹白。 u.p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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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那人在笑:“你这地方韵致有余而生气不足,若是种上几株桃花,那便好了。” 0,~6TV<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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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应声,却见眼前一切蓦然如被风吹过的水面般来回波动。他心知有变,当下惊惶的伸出手去想要与那人相握。他没想到自己竟还是慢了。铺好的宣纸发了新墨的砚台以及那人白袖中若隐若现的小臂同时分崩离析散入远方溟濛的雾气里。纷飞的碎片中他只抓到了一块,是那人研墨时垂下的银线滚边的袖角。 Kix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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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要细看,他的眼睛却与攥在手中的物事一并被夺了去。黑暗中像是被人当胸用力一推,他踉跄两步便开始了坠落。待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又坐在那冷冰冰的囚室中了。从小窗吹进来的风将他掌中凋残的花轻轻拨动,失水的花瓣擦过他因手筋被断而无法自如活动的指头,提醒他那摊开的手中并非空空。这单薄的慰藉令他想起自己在百幽谷见过的缤纷落英,它们那样美丽又那样轻盈,正如这场亦真亦幻的梦。 -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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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狱卒向这边走近了,一步一步,将震下的花片狠狠碾入火宅佛狱贫瘠不毛的荒土。一圈圈缠绕在门上的链锁被打开解下,相撞的连环发出水流一样的声音。沉重的牢门缓缓开启,不知名的新囚被粗鲁的推搡进来栽倒在他的脚边。而那狱卒并未作出任何交代,将门重新锁好便叮叮当当的揣了钥匙,转身唤人继续喝酒去了。 94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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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动不动的伏在原地,几步外的枫岫可以清楚听见他的喘息。他猜想此人应是个病弱身体,被押解着行到此处,恐怕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看不见那人将手边的枯草攥紧,然而那茎秆断裂的细碎声响无疑是替隐忍之人发出的呻吟。纵是素不相识,那种强行压抑的痛楚也听得他隐隐起了恻隐之心。 _@BRpL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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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人的呼吸趋于平缓,他便暗自清嗓,试探着唤了声兄台。 /+x#V!z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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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低应了一声。枫岫听他仍是有气无力,声音不免又软了几分:“这牢中阴冷,你不妨坐得近些。有人在侧,兴许能略抵寒气。” i!1h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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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轻声道了句多谢。这简短的答话令他感到心中的某根弦被突兀的拨弄了一下。他呆怔的坐在那里,双耳如空谷般久久回响着此前从未听过的凄厉铮鸣。那是什么?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刺耳的琴音从耳中甩脱出去。那什么也不是。 {XDY:`v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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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与耳朵都被占据了,故而无从留意那人是如何艰难的向着自己匍匐而来。直至琴音中止,那人忽然开口,枫岫才发现他此刻已在自己身边了。 zldfR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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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谢了。” uXG`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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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话说的平平淡淡,枫岫的反应也是平平淡淡。人有生死,花有荣枯,来不能却,去不能止,既是不可奈何,便只有安之若命了。枫岫一时没有说话。在那人轻浅的呼吸声中,他感到自己同他已然达成了微妙的共识。这种温吞的默契令他的身体变得暖起来了。他无来由的想起梦中之人的注视。他浸在那人温存的目光里,如同浸在一方漾满冬日阳光的水池。 v.l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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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与他,此生注定无缘再见了。 Sc4ob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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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沉默中作出了一个决定。循着气息向那人微微颔首,枫岫问他能否为自己将那朵残败的花揣入怀袖。那人依言照做,只是碍于伤势行动的十分迟缓。当他将拈着的花小心掖入枫岫怀中,那种难掩的窘迫几令人生出些许怜惜之意。他为不慎触碰到枫岫胸前未愈的伤口而哽咽了喉咙,却不知自己勉强支起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的手和刻意放轻的呼吸早使得对面之人感到了同样的内疚。 G%P>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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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岫有意出言宽慰,无奈当日句芒贯体时烧灼的痛楚已如生倒刺的植物般顶破了他胸前的皮肤,直磨得他冷汗簌簌牙关紧咬,只能听着那人颓然的挪回原处。直至他的痛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那人仍是一点声响也未发出。枫岫知他介怀,对于方才之事便不再提,只是若无其事的将话头引到了桃花那里。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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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兄台,你尝过桃花的味道吗?桃花味苦性平,这是书上记载的。世人爱其颜色却不喜其味,平日将梅红纸染就的饭充作桃花饭,那为应景而生的桃花粥也只在寒食前后才煮来吃。然而我有一位故人,对桃花却是爱到了极致。在他居住的灵地,灼灼桃花不分四季开的漫山皆是,新鲜的花瓣非但可以用来做茶,还能制成佐酒的小食。我初时也觉困惑,不过是寻常之花,何以使人醉心至此?是他爱屋及乌,又比常人更能忍受苦涩,还是他入口的花瓣根本就是甜的?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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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见过他的等待。风露中宵,备好的酒水一次次暖过又一次次的凉。月亮在杯盏,桃花在枝头。最后他一人喝完了两人的酒,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堆积满地的落花上没有一个脚印。我看见他从肩头捻起一片花瓣放进口中咀嚼。你说,那时他尝到的,是什么味道呢? mQd4#LJ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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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迟迟不答。枫岫猜想他或已睡着,正欲轻轻发出叹息之际,他却蓦地幽幽开了口:“人中无知己……而下求于物……此人……不幸矣……” V;h=8C5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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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岫听他气息不匀,短短一句话竟说得如此吃力,显然是比先前更虚弱了许多。他心中存了悲悯,辩解起来便也保持了一派温和:“常说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故而无痴无癖者,亦无深情无真气。既是深情之人,又何愁寻不得知己?” }}^,7n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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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仍是不依不饶:“既是深情之人……为何要将你……独自……留在此地?” Q^z=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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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乏力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断续而平缓,连言辞中的突兀感也冲淡了大半。枫岫只当他是出于仗义,便也不急不恼,耐着性子解释道:“他伤势过重,唯有留在苦境,我这一行才不致失去意义。倘若他回来此地,纵是咒世主不与他为难……”他摇了摇头,将不吉之言适时咽下,“总之,这怨不得他。” up\o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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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沉默了片刻,不知是无从作答,还是被两句话消磨掉了仅存的力气。一时间囚室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枫岫听见走廊里狱卒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正当他为自己不再忧虑他们的到来而感到诧异,身边之人却执着的将旧话再度提起。 q"gqO%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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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待他如此……他却不能与你……同死……若换做是我……还有何颜面……在这世间……苟活……” r\$6'+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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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枫岫笑着打断:“能与兄台这样的人结识,对我而言确是一大幸事。” o&(wg(R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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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轻轻一哼,短促单调的音节随着气息冲撞而出,仿佛他的口鼻上被放置了一团丝絮,须由它们合力推起。联想到苦境人临终时的属纩旧俗,枫岫不由心头一凛收敛了笑容。屏气凝神,他发现那人再没发出任何响动。他顿时慌了,连连叫了两声兄台,总算才听见那人应了一声,却是语调茫然,如梦初醒。 Q~Ay8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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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岫心安之余亦觉尴尬,仓促间只得作出一副诚恳态度,信口问道:“兄台,方才的那朵花是什么种类,不知你可认识?” z]^+^c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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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并未言语,只在一阵衣衫与枯草摩擦的窸窣声中伸来了手臂,将自己纤长的指头点在枫岫摊开的手掌上。他的手指冰凉而圆润,像是浸泡在溪流中的鹅卵石。这凉意激得枫岫心头莫名一痛,倘若不是手筋俱断,他的手便要如合起的珠蚌一样将那人的手握起来了。 %'Zc2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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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倘若。他只能安静等待那人写下花的名字。 Fi m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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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指尖轻缓划过他的手心,寥寥几笔,像是情人的发梢一样温柔。写好一字,他便停了下来,只是没有移开自己的手。经枫岫体温烘暖的指头仍是软软搭在他的掌心,如不愿离去的船只始终泊在渡头。枫岫体谅他身体病弱,因而并不催促他尽快写出下一个字。他不开口,却还是被那人的话断绝了心思。 O^5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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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种得再多,求的也不过是个铭心之字。”这一句清清楚楚,全无方才的气若游丝。 zVSx$6e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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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心之字。 0,Hq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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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岫感到自己仿佛是上了那人的当,正要细问,便觉膝上一沉,原是他不声不响的垂下了头。在枫岫的想象中,这应是一个婉伸郎膝的姿势,心中不禁哭笑不得。他的手脚无一能动,含着笑连唤了两声,依然未得到丝毫回应。困惑自他心底悄然升起,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凝滞,如同一抹尚未调匀便被随意刷在墙上的漆。 4&Byl85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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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万分不解,那人的铭心之言犹在耳边,何以此刻想起却宛如幻觉?他思忖片刻,心头蓦地一阵雪亮。吃力的弯下腰向那人抵在自己膝头的脸庞贴近,他以鼻尖拨开那人散在脸颊上的乱发,正要转去探其呼吸,嘴唇却无意擦过了一条伤疤。他清楚的感到自己的脊背僵了一下。那条疤痕细细小小,触到时如同在亲吻倔强抿紧的嘴角。沿着那人冰凉的肌肤再移半寸,他的嘴唇便贴在那人合起的眼睑上了。 \tY"BC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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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木然的直起身子。凄怆尖利的铮鸣又在他耳中响起来了。浓重的窒息感紧随而至,像是被琴弦勒紧了脖子。血液从伤口汨汨的流了出来,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他猜想它的颜色一定如同盛放的朱红垂枝。 .*BA 1s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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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现在是躺在铺满地面的碧桃上了。那一片片的红色如此灼热,将他眼前混沌的黑暗烧得融化,将一个清明的视界又还给了他。他在哪里?在苦境,在六出飘霙。他看见心系之人趴伏在石桌上浅眠。曙光如流金般在他的眉睫来回滚动,他终于在那无声的叫嚣中睁开了双眼。随意披在肩头的羽氅顺着他挺直的背脊滑落下来,掩去了印在落花上的点点足迹。而他从白瓷小碟中捻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对着眼前的灼灼风华,露出慵懒的笑意。 !O|q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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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他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O1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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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南风一定还活着。 cJCU*(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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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活着。 5F2_x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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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