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的餘光照在柏油路上,金黃的地方彷彿是路面融成一片黏稠的金色岩漿。兩旁的路燈漸漸亮起,遠處原本還算清晰的山影也慢慢的潛入已昏暗下來的天空。 E{6ku=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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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生騎著他的鐵馬【腳踏車】,在往大廟的筆直路上緩慢行進著,細瘦的雙腳吃力的踩著腳踏板,整個身子起起伏伏,厚重的喘息聲不間斷傳來,伴隨生鏽金屬摩擦發出的刺耳噪音,引的不少沿途經過的行人側目。 AkW,Fp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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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好奇的孩子掙開父親的手,跑到老黃生的旁邊,他視力特別敏銳,當別人都還在為那噪音皺眉時,他卻遠遠的看到那腳踏車後座地方,有個用粗繩帶子綁得緊實的大木箱,那木箱幾乎要比老黃生還高,而且看起來,很有些重量。 V.3#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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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哩拗畢這似蝦米啊?【伯伯,你後面這是什麼呀】」 d '2JMd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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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生停下車,緩了口氣,用慈愛的眼神看著小男孩,接著用和枯枝手臂明顯不搭的大手掌,摸摸男孩的頭:「這啊,這是『布袋戲』,挖按時賣底廟跌啊標驗,尼哪是想咩看,就來,是免錢欸喔!【我晚上要在廟埕表演,你要是想要看,就來,是免費的喔】」 =O8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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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似懂非懂地看著黃生,卻被追上來的父親一把抱起;男孩的爸淡淡看了黃生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就帶著男孩走了。黃生轉頭看了看後座的木箱,把上頭一路不小心沾染的灰塵拍了拍,然後繼續騎他的車。 C|}y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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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頭年邁的老牛,愚憨笨重地走在田間小路。 BfCib]V9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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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的戲台已經簡單地搭起主結構,這是前幾天黃生勞動的結果,表演還沒到,他就必須先搭起戲台,這種繁複的「彩樓」,可不是每個布袋戲劇團都可以用得起。加強了頂蓬、底座跟龍柱,六角形舞台,疊斗式樑架,藻井,還有飛簷、斗拱跟窗櫺,左右兩側增加了斜面,整個舞台精緻而生動,氣派又寬廣。想當初,自己買了那彩樓時,身邊的劇團朋友個個羨慕不已,吵著要參觀,他們摸上那雕刻精緻的樟木時,那羨慕嫉妒恨的表情,黃生到現在都還記得。 -C^qN7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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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估了下待會兒裝飾戲台還有整理戲偶的時間,尚且寬裕。黃生牽著腳踏車,在廟口附近閒晃。到底還是鄉下,沒沾染太多城市的喧囂,從廟口向外望去,左邊有個賣地瓜糖的三十年老攤,右側稍遠距離則是賣旗魚黑輪的關東煮攤,廟口正前則是鹹酥雞炸物店,一個年輕人正在抽菸等著老闆撈起在回鍋黑油中炸好的雞脖子,還有些小攤子零星散布,麥芽畫糖、雞蛋糕、烤魷魚串、棉花糖、小鋼珠機……多半是因為今晚上廟口有活動,不然平時要比今天冷清許多。 'PMzm/;8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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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巷子右拐,在角落有間冰店,珍珠湯圓黑糖粿分別煮好置在大圓玻璃碗中,店裡頭有兩個女生在吃水果冰,冰沒吃幾口,話匣子倒是一直關不起來,說說笑笑,碗公裡的剉冰有一大半都成了水。黃生站在門口,想了想,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R\5'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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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什麼?」正在切水果的壯年男子頭也不抬地問道,一旁的中年婦人則是用個保鮮盒將他處理後的瓜果收集起來放入冷藏櫃。 -'W:P'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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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掃了眼牆上貼著的價目表,視線在「八寶冰」上停留許久,他蠕動蠕動嘴唇,開開合合,卻沒發出聲音,過了幾分鐘才將手按在其中一個品項上。 1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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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木瓜牛奶。」壯年人只看了他一眼,接著用宏亮的嗓門朝身後大吼。 h\-j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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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以周圍的桌椅邊緣為支撐挪動身子,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店內的電視機轉到電影台,現正上映的是《葉問2》,洪金寶正說出那句經典的台詞,在角落算著小一數學的老闆么女拉拉看的認真的小姊姊衣袖,吵著要姊姊教她。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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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只看了電視機一眼,就不看了。中年婦人將熟透的木瓜放入果汁機,加了一小杯牛奶和一大杯水,接著挖出一大匙砂糖──黃生皺眉,他患有糖尿病,吃不得甜──全部倒進去,在機器的運轉聲,兩個小女孩逐漸放大的吵架聲中,黃生從透明門中望了出去,廟口戲台的前面,一個人在放塑膠椅,他放的很隨便,椅子幾乎是用扔的,排不成排行不成行,零星亂散。 `0ju=FP'u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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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年輕人啊……黃生用鼻子發出不大不小的哼聲,然後他的木瓜牛奶來了,他只喝了幾口,也就不喝了。 L3Q1az!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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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冰店,黃生牽著腳踏車到廟口,他將腳踏車放好,走到正中,雙手合十虔誠地朝裡頭的「天上聖母」拜了三拜;從側門走進去,八十多歲的廟公穿著破破爛爛的男用內衣,坐在辦公桌後,翹著腿,手上拿著今日的報紙,戴著細框老花眼鏡,整個臉幾乎近的都要埋進報紙去了;桌上一個玻璃杯,裡頭是喝到剩一小口的58度高粱,一堆一堆的宗教宣傳冊旁邊,則是個老式的手提收音機,某地下電台的主持人在賣來路不明的藥,沙沙的雜音擾得幾乎讓人聽不清楚。 #iGz&S3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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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老黃,呷飽沒【吃飽沒】──廟公漫不經心的打了個招呼──靠杯,這病態的社會,廟公指指報紙上醒目的頭條,嘴裡說著和臉上已經定型的慈祥笑容明顯不搭嘎的話。 Z@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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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境活動已經完了,今晚上就剩我的表演,這『媽祖生』也算是告一段落。」黃生瞥了瞥四周,沒有,沒有其他人,只有陣陣的線香味兒,和裊裊菸縷飄在千里眼和順風耳的雕像前。「……不是說好會有一個人來幫我搬東西嗎?」 1[`l`Tr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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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有啊!他剛才還在呢……」廟公拿下老花眼鏡,顫巍巍地走到窗邊,朝廟的後院大吼,「幹!阿明仔你是死去哪了?」 cfe[6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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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少年仔,都不踏實,大概又是去後院跟那群八家將一起玩了,幹伊娘哩!」 LRd,7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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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口中嚼著檳榔的年輕人姍姍來遲──是下午在排椅子的青年,黃生認出他了──他見到黃生,招呼也懶得打,逕自出了廟門走到黃生停在石獅子旁的腳踏車,粗暴的解開繩索,將大木箱子用力扛起…… U14dQ=~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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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呦喂!黃生急急地跑去。「輕點輕點,那東西金貴的緊!」 |QgXS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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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終於真正來臨。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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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東西都放定位後,來幫忙的年輕人連一瞬也不願多留,只留下黃生,將戲台最後的裝飾用好,背景板立好。下方布簾,繡著「黃生布袋戲」幾個大字,而屏上則寫著今晚要演出的精彩戲碼。在交關屏【傳統戲台裡,用來區隔觀眾跟後方工作人員的東西】稍稍固定了麥克風,小板凳置放好,黃生再從木箱裡頭拿出個播音機──這是箱裡少數的現代產品,在一堆傳統工藝品裡顯得極為突兀──最後,他小心地揭開木箱的夾層,最隱密的角落,是三只精緻的偶。 s*YFN#W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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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輕輕地拿出其中兩隻布袋戲偶,一隻紫衣翩翩,寬袖儒衫,上綴無數珍珠,高冠黑鞋,手上還裝模作樣地拿了把羽扇;而另一隻粉衣燦爛,繡雲紋,點綴飾,長髮分兩辮垂至胸口,上方有櫻花頭飾整齊梳起,手還提著精緻花盞。 yRi/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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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偶作士人打扮,高貴風流,卻隱有仙人悠然之氣,而不因上頭珍珠顯得浮誇鄙俗。粉衣偶雖無他繁複,卻因裝配得體,看著也另有一番典麗風味。紫衣偶年歲較久,有些稜角處無可避免的磨損,在眼瞳的繪製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全黑,粉衣偶較新,臉型較尖,瞳孔是淺褐色,畫的細緻異常,若款擺清淺的秋水,細細溫潤,很讓觀者舒服。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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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隻放在箱子中的偶,墨綠色衣,鑲有雀翎,仔細一看跟粉衣偶是同樣模樣,唯二差別一在那若燦星的淡紫眸,一在左臉頰上妖異黥紋。 aQmL=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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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黃生最喜歡的幾隻戲偶,是他最珍視的寶貝,而他今日要演出的則是黃生布袋戲最精彩的戲目。 !^fJAt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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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帶著虔敬的心情套上戲偶,越過交關屏,啟動播音機開關。燈光投下,照亮了整個戲台,旁邊小販的吆喝聲大了起來,人潮開始聚集,今晚最後的廟會活動,就要開始。 ^[Er%y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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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抖著唇,使勁吐出今晚第一個笑喝聲…… Mq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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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學漸發達的現代,已不少人對神怪之說是嗤之以鼻,但在這鄉下地方,多數人仍是相信的極深,甚至是比任何其他更虔誠的信仰。黃生做布袋戲頗有年歲,和同行打嘴鼓【聊天】的時候也聽了不少有趣的傳說,自然是認為布袋戲偶有靈氣在內,當他們有自我生命,在保養上格外用心。可想是這般想著,他卻也沒真正見過什麼奇異之事。 9|WW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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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岫拂櫻其實是真有靈在內的……該說是,所有的戲偶,都有靈氣在內。 ZtL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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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嘛,這偶有許多部份是山上的木頭為原料做的,不論這樹木是否死去,在生長時總是含了一些生命之氣,再說的玄虛些,吸收日月精華,吐納天地之氣,石頭都有成精的更何況是活物?兼之操偶者配詞耍弄他們,他們在某時便有了靈識,能感知外界事物,雖不曾為真人,但七情六慾、死生病苦,在那千載功名僅得一瞬的戲台上,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嚐了個遍,觀人性不可謂不透徹。 ui{_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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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也就是那粉衣偶,跟楓岫──那紫衣偶不同,拂櫻雖跟著黃生有數十冬【年】,卻遠不如楓岫待的久,至於楓岫的偶齡,拂櫻亦曾好奇問過,不消說,這戲內養成的神棍性格自是讓楓岫只揮揮羽扇,擺出一臉高深莫測樣,使渾身解數盡情地忽悠著拂櫻,讓拂櫻恨不得將手上的花盞不計代價地砸過去。 A,e^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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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初來到黃生身邊時,他被黃生越過那一大櫃底層滿滿整齊排好的戲偶,珍而重之地放在最高層的鑰匙櫃裡,那櫃裡,只有楓岫一隻偶。楓岫對新來的朋友自然是挺歡迎的,笑嘻嘻地跟他打著招呼,極盡友好之能事;拂櫻是新來的,且真正被製成現在這個模樣也沒說太久,從楓岫身上他是感受到近千年的靈氣,於是剛開始也對楓岫同尊敬前輩般客客氣氣的,選擇性的忽視那儒雅笑容後狐狸似的狡詐氣質。 gA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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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久了,也混熟了,拂櫻這算是全然認清楓岫隱在內裡的劣根性子,單就嘴上吃的虧,就夠他氣得幾乎憋出內傷,偏偏當事者還一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那也不算什麼」,冤孽啊冤孽,偶生如此,拂櫻還真恨不得一頭撞死。而拂櫻到來後,黃生也順利完成他們兩個的完整劇目,該說黃生真不愧曾是布袋戲團的第一把手,在角色性格的設定上,還真繼承了楓岫那愛開玩笑、戲弄別人,幸得後來和他對手久了的拂櫻,漸漸麻木,並學得反擊之術,才讓拂櫻的苦痛少了許多。 f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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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次,拂櫻看著他的胞兄──那隻墨綠色衣的漂亮偶,因空間不夠,而被放在下一層,跟叫咒世主的偶放在一起──和咒世主相談甚歡,還被他的政治理念感動,拜他為王,自稱為侯,王侯相親相愛的好不愜意。再看遠處其他偶,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最後瞥向身邊人,除了冷笑兩聲,也只能欲哭無淚了。 wcf_5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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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話雖如此,跟著楓岫卻也不是全無好處。據楓岫自己說,他在黃家已有無數年頭,是代代相傳的傳家寶物,前前後後轉手了好幾代,還不計上他到黃家以前的時日,閱歷甚豐的他,常在夜深人靜,黃生酩酊酣睡時,拉著拂櫻,向他說許多稀奇古怪的事兒,拂櫻有種務實的性格,稀奇古怪的人間瑣事他不怎麼感興趣,但每回楓岫提起黃家的幾代歷史,拂櫻便聽的津津有味了。 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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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祖輩,說是從福建泉州渡海來的,先民不顧危險千里遠來,多是經濟拮据之輩;渡那波濤洶湧的「黑水溝」,躲在潮濕暗臭的破船艙,跟一班子偷渡客擠來擠去時,黃家先祖舊布巾裡唯一較值錢的物事,就是楓岫這尊偶,日日夜夜,當先祖思鄉之情起,就是靠著楓岫這家鄉之物稍微緩解。 Rk[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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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黃家雖然在泉州時曾做過布袋戲事業,但到台灣後,中間卻隔好長一段時間才重操舊業,而發展到高峰的時期,是黃生的祖父,那個真心喜愛布袋戲並將一生心血盡數灌入的老師傅。那個年代恰逢日治,到1937年皇民化運動後,本土的布袋戲曾受到很大的阻撓跟迫害。 UJ$:5*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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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啊……」楓岫每次說起回憶時,那臉上懷念之色,兼之他的長相,以及配合穩當的抑揚頓挫,不得不說,拂櫻常被這些弄得暈陶陶的,像是個好奇的孩童,夏夜蹲坐在老榕樹下,聽在搖椅上抽著水煙斗的長者,述說那些不知真假的神妙故事,那樣專注,那樣的沉沉陷入。 Sg>0P*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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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高潮處,有時楓岫刻意賣個關子,順便對雙目成朦朧渙散的拂櫻意味深長的笑一笑,輕咳一聲,看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拂櫻,木質臉上泛起桃紅羞澀,然後再不受控制的大笑起來,惹得拂櫻又一次著惱。 =Zy!',,d,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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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的祖父偷偷架了個棚子,在舊曆過年時悄悄的在廟口表演,當時演出的是劍子仙跡跟疏樓龍宿決裂的那場戲,台下看的人誇張的多,你推我擠,我在後台看,看到有個彪形大漢被踩到腳卻怕發出聲音影響到上頭的表情,我永遠忘不了。誰知正演到打鬥的一半,突然有人喊『大人來啦,大人來啦!』觀眾唰的一聲驚慌地跑走,三兩個日本警察持警棍撞了進來,把整個棚子都給砸了──當時,布袋戲被禁止的厲害,若要演出,得穿著日本服,操日本語,內容以頌讚天皇居多。」 b|o!&9Y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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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祖父是個脾氣倔的,持著兩隻戲偶,臉上全不懼怕,當時又值戰時,沒人有閒暇管他,便只進所裡,關個兩三天就沒事了。」 XuoEAu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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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戲偶,雖不像供人狎玩的寵物那樣,但聽得自家主人的家族對布袋戲如此堅強執拗的保護著,除了內心卸下一開始怕被同垃圾般隨意對待的大石,更是覺得分外驕傲,那麼「身家調查」算是告一段落,拂櫻亦不免好奇起現在這個主人。 poYAiq_3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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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楓岫瞅了眼在榻榻米上打著鼾睡的翻身過去的黃生,那張看盡世事而往往顯得過於平淡冷靜的臉,少見的流露出那種崇敬而認真的神色。「黃生他,不只不遜他祖父,甚至可以說是黃家數百年來,最有天份且最認真的……」 t{8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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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樂聲起……儘管透過現代音響,而不可避免的缺少了一點味道。寒光一舍外,花園裡楓樹遍遍,止不住落紅飄零,滿地紅葉奪人眼目,園中亭內,薄紗帳後,隱隱綽綽一人影,揮舞羽扇,悠然自得,好個愜意風景。 }i7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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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粉衣人款款走入,行經處,紅楓色變,粉櫻成形,於是原本一片秋季蕭索,轉瞬成了春日生機。粉衣人翩然落入,無雙顏色竟讓此景都被比了下去,微風吹過,他開口,清音朗朗,詩吟風流。 fHe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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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蘭傲梅世人賞,卻少幽芬暗裡藏;不看百花共爭豔,獨愛疏櫻一枝香。」 wL-yd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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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主人揮扇手一頓,幾不可聞的輕笑一聲。他走出亭來,淺笑道:「好大的排場!」 MzR1<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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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客為尊,今日吾打定主意要来寒瑟山房作上賓,好友你應該不會介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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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别叫我服侍你,一切隨君之意……」 Z\|u9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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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口頭上偏要分辨,話中笑鬧倒是占了大多數。 H~[LJ5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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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戲的配音由一人掌控全場,楓櫻兩人的聲音自然都是黃生配的。兩人的聲音都偏文生,而楓岫的聲音多了絲幽渺和漫不經心,拂櫻則是多了些豪邁和有時控制不住的高亢起來。黃生的配音可是極厲害的,生旦淨末丑,神仙老鼠狗,就沒一樣是他配不出來的;當然,這背後付出的心血,就楓岫所言,黃生不到十歲就跟著祖父和父親到處演出,常常背地裡練到嗓子都啞了連個聲音都發不出,嚴厲的父親只要黃生哪裡有錯誤,即使是一個吐納不均勻,便是一巴掌狠狠摑過去。也虧得這魔鬼訓練,黃生年紀輕輕這嘴上功夫就連其他老前輩都自嘆不如,那一頁書使盡丹田之氣吐出來的長嘯,真讓人滿身雞皮疙瘩,說不出來的瀟灑跟霸氣。 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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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予偶生命的是故事裡的角色,傳統布袋戲偶沒有拉線,僅憑一掌來動作,臉部表情定格在那,很難做出什麼變化,如何做出「擬真人而更似真人」,實在考驗操偶師。楓櫻雖表面上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們戲偶都有個共性,在舞台上,他們會真正的進入屬於他們的角色裡,操偶師刻意引導的誇張動作,看不見的一顰一笑,戲偶們真正有著喜怒哀樂;愛恨嗔癡,融入他們的身體裡,不是骨血,也沒有心,而是雋刻在靈魂裡,抹滅不掉的隱形印記。 3:[!t%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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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日,拂櫻卻走神了,他手中仍是揮舞著花盞,緊閉的嘴仍是透過黃生的麥克風說出一句句笑鬧台詞,但他的視線卻不在他的對手身上,而是從戲台高處,越過重重障礙往下方觀眾席看去。若是以往,楓岫定會以轉動不了的眼瞳用特殊方法示意拂櫻,讓他回到劇中,全身全心的投入「拂櫻齋主」這個角色,可今日,他默許了拂櫻這對戲偶來說很不恰當的走神行為,因為他也知曉拂櫻這麼做的原因,隱隱的苦澀在偶魂腐蝕出一個個小洞,麻麻的疼,細細綿綿的難受。只因楓岫畢竟年長,而能稍微坦然的應對,但那股厚重的無力感,卻實在的籠罩在拂櫻,在楓岫,在整個戲台,乃至於還是揮灑著汗水賣力表演的黃生身上。 9W1;K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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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出來罷了。 2#z=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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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已進行超過四分之一,撈金魚攤的椅凳旁擺了一支支破掉的撈網,賣章魚燒的老闆開心數著鈔票,手搖飲料店的店員跟某個露出失望表情的客人再三抱歉說珍珠已經都賣光了,而那布袋戲的觀眾席,本就為數不多的椅子上,一隻果蠅停在上頭,沒幾秒後就飛走。 44|deE3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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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沒有半個人,在看他們的表演…… r_L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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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和他的胞兄凱旋侯,是鹿港一位年紀極大的雕偶師傾盡一生心血所造出來的閉門之作。那位脾氣古怪的老師傅,和黃生祖父是舊識,對黃生這個樸實敦厚的晚輩則既是疼愛又是欣賞;老師傅手藝巧,雕出來的每個木偶都漂亮精緻的讓人嘆為觀止,登門拜訪欲求得偶的人很多,可有些人不得他喜,就是出再誇張的天價老師傅也不願轉讓。 %fHH{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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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岫這偶在黃家算是寶物一樣的存在,也因此比起讓他登台表演些打打殺殺,黃生更傾向讓他隱在紗幔後,玄虛的說幾句話,做承先啟後的跳板,說白了就是高級的「龍套角色」。當然,其實還有更深的原因,那就是依黃生的想法,他覺得自己身邊的偶,沒有一個氣場是跟楓岫相合的,好看的華貴的高雅的偶不是沒有,但沒有一隻是和楓岫氣質全然相符的。 Q-[3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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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黃生在老師傅家見到拂櫻,驚為天人,他堅信這偶絕對是楓岫最好的搭檔。老師傅呵呵笑了,讚他好眼力,便要把最珍貴的兩隻偶贈與他;黃生哪裡敢收,這等無價之寶,雖有交情,亦不可如此輕易的取得,於是和老師傅約定了個不小的數額,打算等打拚個幾年後,再來將他倆取回。 19'5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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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冬夜,數日前寒流的餘威仍在,很是冷涼。太陽早早落入地平線,白日跟夜晚的交界,景物像蒙了層黑色的透明布簾似的,色彩暗下乃至於分辨不出,溶溶夜色燈火朦朧。黃生騎著尚且新新的鐵馬,穿過古老的磚屋、狹小的巷弄,進了老師傅寒磣的房。老師傅將那疊厚厚的紙鈔隨手一扔,捧出兩尊尚新的戲偶,目中含淚的交給黃生,那場景同將最疼愛的么女嫁出似的,讓人有點啼笑皆非。 >zQNH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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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在黃油燈下喝著古早茶,一遍遍沖泡,直到流出來的幾乎只是滾開水。明明沒喝酒,拂櫻卻見老師傅紅透了一張老臉,雙手在空中揮舞著,粗乾的老聲刻意放大音量,劈型、磨平、上彩……恨不得將所有布袋戲偶製成步驟都吐出來。拂櫻知道老師傅最後雕刻他的每一刀落下的,並非只是渴望完美的企圖,更多的是他一世人【一輩子】的信念。這門傳統手藝,同逐漸落寞的鹿港小鎮一樣,很久以前的漁樵晚歌不再,在歷史洪荒裡燦爛一瞬風華,沉寂下去晦暗的無窮思念。沒有什麼人願意學,珍貴的傳統技藝便只能慢慢消失了…… ^ESUMX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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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楓林,同樣的翩然身影,拂櫻口中唸著詩號,每一步卻是沉重。 T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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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岫坐在席上,倒了一杯茶,「你來的分秒不差,我正泡好一壺茶,坐吧。」 `;$h'eI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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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良心道德何在?!」 wG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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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嘛,總是具有無數面相,你所熟悉的我只不過是其中一面而已。」 &?y7I 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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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 8Q=ZH=SQ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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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這兩個字,從今以後將淹沒塵埃。陌生人也好,敵人也無所謂,我們的交情就到此為止。」 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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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會同意?」拂櫻忿忿走上前。「絕交,沒那麼簡單。」他扯起楓岫的衣領。 ix&'0I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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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麼……」楓岫的眼底劃過一瞬間複雜,但接踵而來,是涼薄刺人的話語。 u-:Ic.Z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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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命都可以賠上嗎?」 !YE z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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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一愣,施力的手不自覺鬆開。 +>tU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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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見面就是兵戎相向的時候吧!也好,我們從未真正較量過,我會期待,我很期待……哈,哈哈……」 +@:L|u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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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幾乎是狼狽的離開。 #*^+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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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岫起身,盯著背影喃喃。「……堅守無謂的正義與情感,你注定是輸……」 tSHF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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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席絕交。 |FNCXl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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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楓櫻對戲裡的第一個高潮,是情感的轉捩點,更為之後的劇情埋下巨大伏筆。若說前面的對戲是如稚童般的玩鬧,則自此段開始,每一個楓櫻的動作言語都帶了其他心思,隱藏著深處秘密的那扇大門,揭開一條縫,偽裝的事實開始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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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進到這段,楓櫻便會開始沒有片刻閃神的認真。黃生的每個戲耍跟台詞都富有意義了,若他們不這樣專注,這場戲會失敗,那充分展現戲偶靈性的機會要被搞砸。拂櫻真正痛心,楓岫真正絕情,兩人原本是最好的朋友,在立場上,他們卻分道揚鑣。一個藏了秘密,一個在祕密中又藏了秘密,那是最了解對方的兩個人,卻也是最看不透對方的兩個人。 (<c7<_-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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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戲難度很高,戲偶當然知道整個故事,也知道結局了,這段箇中百般滋味,十分難去演繹。早先拂櫻跟楓岫對這場戲時,實在很難從楓岫引領的強大氣場中跳脫,演時不到位,演後累的半死。幸楓岫一路慢慢的引導,拂櫻本身也是極聰敏的偶,對的上戲後,智慧算計交集之下擦出的焰火,委實絢爛又精彩。 ^{yk[tH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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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先,演出這段絕交的戲碼時,台下會爆出一大聲驚呼,原來因為前面而笑的嘴都要咧耳根後的觀眾,此刻全都目瞪口呆。今日楓岫好不容易將情緒從劇中稍剝離時,悄悄瞥一眼台下,台下是寂寂的,只有一個約二十歲的小夥子,興許是走累了,隨意找了個椅子坐下,接著他拿起隨身不離的智慧型手機,隔著屏幕對另一頭的人大吼,幾聲國罵在布袋戲鑼鼓鈸的背景音應和下,分外滑稽。 ko\):D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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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蒼狗,滄海桑田,戲台上短暫且變化急遽的悲歡離合,何嘗不是人生的縮影?數十年前,年少的黃生方嶄露頭角時,每場表演,無一不是大爆滿,老背少,青年學子成群結隊,早早來到廟埕下,只為了能佔個好位置。觀眾席裡,各個年齡層,男男女女都有,黃生用戲偶說故事,在短短的幾小時裡,他們便沒了分別,都只是旁觀者。剛下班還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從家裡偷溜出來的小朋友,帶著金戒指的婦人,揣著幾元零錢的乞討者,擠在一塊方寸之地,同為劇中人喜所喜,悲所悲。 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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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黃生的這個事業,也造就了一段好姻緣。黃生曾有段時間待在某固定地區表演,那戲台不遠處,恰是一排住宅。黃生幾次表演下來發現,中間一幢頗為洋派的透天厝,三樓陽台處,總有一位少女倚著欄杆,看著自己從開場到結束,然後收完東西才離開。遠遠的,黃生看不清那姑娘的長相和表情,姑娘亦不曾下來近距離的接觸,這曖昧於是一直持續著,直到因緣際會下,才終於接觸,最後修成正果。 ^TdZ*($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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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家境不錯,雙親都受過高等教育,對布袋戲這種大眾文化是以為輕視的,寧願自家女兒在房裡彈鋼琴,做他們理想中的淑女,也不願讓女兒下樓去看一場免費的戲。可這女兒天生是頑固且叛逆的,唸的專業是中國文學,又在大學裡聽同學們聊布袋戲如何如何精彩早好奇許久,黃生的到來,讓她能有機會一睹其風采,而黃生自己文學底子不差,加上精采的操偶特技,讓小姑娘是真心的愛上了布袋戲,並因此對黃生欣賞甚至芳心暗許,最後和父母頑強抵抗,鬧得父親差點氣到心臟病發,才最終成了這樁好事。 g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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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嬌妻也給了黃生許多幫助。原先劇團的戲目,多是祖輩傳下來的,儘管隨時間有些許變化,卻也更動不大;黃生他們代代延續著,對於其中無可避免的某些錯誤也少有講究,直到這位妻的到來,因本身的喜愛,加上又算是專業的領域,便常常在操持家務閒暇之餘,要黃生將他背的滾瓜爛熟的台詞全部唸下來,由她記在紙上,一一整理、註解,當有典故或用詞不當,就找來黃生細細討論,然後用其他較適切的來替代。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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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久了這位妻竟也做出心得,開始嘗試性的自己做起編劇,她很有文學素養,人又認真勤勞,居然也真讓她完成了很多精彩的劇,且因身為女性,筆觸上便多了些浪漫和溫婉,用詞含蓄而富深意,自成一派風格。 Li{~=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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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漠刀絕塵浴血救友」:荒漠狂沙,一粗獷少俠踽踽獨行,忽聞摯友有難,當下便失了冷靜,以身闖陣,投敵陷阱,處極險極惡之地,卻不曾稍停腳步,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救到好友御不凡後的劇情更是感人,殘破的軀體,微弱的意志,在寬厚肩膀上逐漸失溫,在颯颯風中血滴垂落;漠刀揹著不凡,對死亡預感的恐懼確實籠罩在兩人心中,然而,台詞卻巧妙的避開了對於悲劇命運的怨恨,反讓兩人開始同以前打鬧般的對話,御不凡使盡全力吐出的每一句,是仍舊掩住疲累哀傷的刻意歡笑,更是對漠刀的字字真心告白。 L@Nu/(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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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時,人亦走。絕塵流下男兒淚,不凡在同他詩號「夜雨寄北」的配樂中退場。喚不回今生最好的朋友,永遠留存的則是此生無悔的友情。 <'U]`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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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塵,你終於來了;我好怕你來,又好怕你不來。」 u,.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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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絕塵,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zXDBS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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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初演時,也不知這齣戲奪了多少人的眼淚。一群人在一起抱頭痛哭,不論男女臉上皆是涕淚縱橫,下戲後,黃生甚至被太入戲的觀眾拉扯說為什麼不給他們一個好結局。雖然難過,但之後每場的演出,即使知道結局的觀眾還是願意一看再看,就可知道這劇的魅力了。 Aj>[z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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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或者是另一部「人邪劍邪破金銀」:彼時這位妻恰好對佛禪有很大的啟發,參與了許多相關的活動,因此台詞裡,便有了不少富含佛旨意趣的內容。不僅如此,在劇情的編排上也是下了大巧思的,「因魔而生,因魔而亡;始於騙局,終於騙局」,追尋過去、未來,而得到令人意外的真相後,才知現實是一片滿目瘡痍。佛與魔,在因果宿命的編排下,留下許多值得人沉思的空間。 <!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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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離開江湖你肯不肯?有何不肯?那你為何還在?因為你還在。」 SuB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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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劍雪,我騙你的。」 e0,'+;*=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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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中更有愛梅之邪,常望梅顏,傲骨冰痕,最終持潔。輾碎塵土,仍為護生春泥,世又幾何?」 q-$`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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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驚愕的最後結局,留下大片遐想空間的故事。宿命輪迴,因果難辨,封禪劍雪以及吞佛童子,演繹了一個曲折卻撼動人心的故事。以往這齣戲演出時,還可見幾位不食人間煙火只圖六根清淨的高僧,難得跟著人們混在一起,聽到其中幾句對白,還讚賞認同的點點頭。 Fe&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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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非常多這位聰慧的妻編出來的精彩劇目,族繁不及備載。黃生在賢慧妻子的協助下如魚得水,事業如日中天,達到人生中的最高峰。可惜,幸福的日子持續一段時間後,黃生的妻在生產時不順遂,早早就走了,只留下襁褓中的孩兒,還有,黃生跟妻子構思許久,付極大苦心編出來的,屬於楓岫拂櫻兩人的完整劇本。 LHCsk{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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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已成事實的楓岫,遇上昔日摯友。對峙身影,分歧立場,不餘半絲舊情,只剩冷然決絕。刀劍無情,拳腳無眼,戰場之上是敵非友,縱有無奈與痛心,也只能強自忍下,揮淚對干戈。 sd 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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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扇輕翻,足踏玄步,拈指結印,使人神俱滅殺招。 }u{gR: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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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紛飛,立定凡根,更勝超然,鵬翼伸展守天地。 gYop--\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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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況激烈。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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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一眨眼,不過片刻時分,戲台上便起了大變化。原先相對的楓櫻二人,竟成結盟之勢,旋過身,共抗敵人。佛業雙身面對猝不及防的變局左支右絀,受了重創,此役敗的落花流水。 .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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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戲的心理面也是極重的,楓櫻二人用極佳的默契,聯手演了一場好戲,幾乎騙過所有人。兩人的敵對武戲,拂櫻揣摩了非常非常久才抓到那種感覺,要演出不得不和楓岫對決的痛心無奈,演出盡全力阻止楓岫的執著堅持;另一方面,劇中的他在那時候其實已經知道是楓岫佈的局,要配合著他演出,配合著他設計好的局引所有人一步步踏入,有時候拂櫻真的蠻佩服楓岫的,他幾乎是在初演的時候,就能掌握住這種繁雜情緒和控制住整個戲場的氛圍。 S*)1|~pR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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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掌握要領的拂櫻曾經在兩人私下對戲練習時崩潰的問楓岫:「你到底怎麼做到的?!難道年齡差真的影響那麼多麼!」 M&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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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楓岫只是用看小孩子般慈愛的很欠揍的眼神加語氣回道……不他什麼都沒說,還是老樣子拿著那似乎永遠都不會脫毛的高品質羽扇輕揮著,然後聰明的拂櫻立刻就了解他的意思。 (LA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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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跟一個修練n年的狐狸神棍玩心機戲,不論在戲裡還是戲外自己果然好傻好天真! %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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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的讓人難受的局終於真相大白,楓岫從背叛的立場又重新變回夥伴。演得太投入而疲勞的拂櫻,終於能勉強抽空喘口氣調整狀態……不,拂櫻發現他該死的忘了還有一段跟楓大狐狸的對話,而這段對話是他少數對當初編詞的大才女的極大不滿。什麼「反正現在我們都已經裸裎相見」──他才不會口誤出那麼大的紕漏!還有為什麼楓岫會說「好友,雖然我們很久沒這樣和平談話,但是你千萬千萬不可臉紅啊。」──他是臉紅個啥?他應該是要臉色鐵青的把楓岫抓起來用拳頭伺候他全身不忘帶上他的俊臉這才符合拂櫻的人設吧! )4Q?a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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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拂櫻小心眼,實在是他之前被嚇怕了。他一開始無所謂的跟楓岫演這段時還不覺得怎樣,直到他某次看到一群妙齡少女邊看戲邊對著戲台露出讓他毛骨悚然的曖昧笑容,其中一個少女手上拿著一本奇怪的書,風一吹,書頁被輕輕捲開,裡頭露出的畫面,讓拂櫻匆匆一瞥後從此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而當他從震驚中僵硬的轉過頭,恰好對上楓岫的視線,那台詞,還有楓岫似乎帶著特殊意味的表情,使他心靈留下極大的創傷,以至於每次對這段戲他都十分痛苦。 zRl~^~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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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果你心裡不要多想,這也沒什麼。楓岫不只一次勸慰拂櫻。 ~!6K]hB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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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懂。拂櫻難得用沉痛的語氣,對比他資歷大了超多的楓岫認真說著他聽黃生兒子某次下課回家對他阿爸大吼的話。 $e%2t^ 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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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莫過於腐女。」 YL^=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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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們腦補的內容,會讓一切不可能似乎都能成真…… wl=61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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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黃生的兒子,拂櫻又開始不受控制的回憶起來。楓櫻兩人的戲,其實以前還有另一個角色,那個拂櫻很喜歡很喜歡的角色,一隻叫「小免」的兔子精。小免的戲份是在前面他和楓岫抬槓時,攙和其中讓趣味度有更大的提升,當初在設定時小免到底應該算是他閨女還是寵物拂櫻早放棄探究了,而小免喜歡楓岫那個老神棍拂櫻也已經從震驚心痛到現在麻木了。早先三寶的對話,讓原本文鄒鄒的前半部戲有許多調劑緩和,讓整部戲的色彩更豐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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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向來都單打獨鬥,除了他自己並沒有雇用其他操偶師,雖這樣他便免去許多麻煩,可隨心所欲的演,卻也造成了很大的問題,即他再怎樣厲害都只有兩隻手,無法讓戲台上的角色數目變多。後來黃生的兒子長成,能有意志做些較困難的事兒,黃生就開始帶著年幼的孩子,在表演時讓他亦參入,一方面能就近看顧,另方面能將這家傳的事業從小開始教起,不怕自己百年【過世】以後兒子學不到布袋戲的精髓。 D:\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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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騎著腳踏車,稚子坐在前面黃生刻意加裝的小座位,小小的手扶著搖桿,行經每條馬路看見什麼都笑嘻嘻地指給父親看;黃生通常是什麼都不說的,只會一直微笑看著他,偶爾點點頭權當作是回應。拂櫻不像楓岫總懶得出去,有時會將靈識竄出偶身,坐在後座的大木箱上面,看著父子兩人那種平凡的互動,心就會奇怪的特別平靜,人說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吧,拂櫻想。 _&3<6$}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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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兒子小小的手套著小免的偶,被黃生圈在寬闊的懷中,黃生看著兒子笨拙稚嫩的操偶,也不罵人,任由他發揮,自己也總能用臨場反應將戲劇導回正軌。台下的觀眾,因黃生每次讓兒子上場前都會記得提醒,古早的人亦多了些寬厚柔和,從未有人生氣批評,反而在黃生兒子有時候過於興奮搶過父親的麥克風用蹩腳的台語說奇怪的台詞時,還會賣面子的給那頑童鼓掌歡呼。 23(=X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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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看見黃生無奈卻又溫暖的笑容,拂櫻就會想這真是個好父親啊!沒有某些祖傳事業的繼承者對於後輩總是要求的嚴厲,黃生對他的兒雖不放縱,卻比他人多了些慈祥,「……許是因為這是黃生的妻用生命留下來的,唯二人相依,自然比一般親情多了些珍愛,可能是對妻子那份的移轉」楓岫是這麼說的,拂櫻想想也是。 9&%fq)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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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讓拂櫻常常好氣又好笑的小兔精,卻早在多年前就不曾出現在戲台上了。